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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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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远指节绷紧,握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腰背挺直如临战阵,一双鹰眸死死锁在周望舒身上。周望舒一双眸子平淡如水地望向他,不言不语,只待他情绪崩裂的那一瞬。

“御史大人这一早请我二人吃茶,究竟是得了什么宝物,要与我等共赏?”

阿苏在一旁出声,将周望舒的视线引了过来。

“两位大人何必着急,”周望舒略坐直了些,收回了视线,执盏轻抿一口,“这漠北的奶与江南的茶混煮,倒是别有风味。不知二位饮来,觉得如何?”

张兴远一碗茶喝得如坐针毡。他原以为这周望舒不过是个靠门路混入朝堂的纨绔,可几番交手,次次都如被掐住咽喉,仿佛自己那几根要命的辫子,早已被对方攥在掌心,而自己竟浑然不觉。

阿苏的目光始终不离周望舒身旁那只木盒。他心中难安,尤其想到前几日散宜年与孟春私下对饮,更觉不妙。

“呵呵,看来春意渐浓,天气愈发暖和了,连二位大人在我这儿都坐不住了。”周望舒笑意愈深,见二人神情紧绷,如履薄冰,心情愈发舒畅。

“孟春,把盒中之物,分与两位大人看看吧。”

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挥手示意。

木盒在阿苏与张兴远凝重的注视下缓缓开启。一叠叠信纸夹杂在账册之间,赫然入目。

阿苏颤抖着手取出一张,只看一眼,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

张兴远亦是面色铁青,手中信纸簌簌作响。

“两位大人这是见鬼了不成?脸色如此难看,快饮口茶,定定神。”周望舒语气温和,亲手为二人续了茶。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阿苏又惊又怒,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

周望舒缓缓向后靠去,闲适地抬眼,“指挥使糊涂了,本官是陛下亲派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纠劾不法。”

“周月!你休要”张兴远的手已按上刀柄。

“张将军,”周望舒声调依旧轻缓,却字字如冰,“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这一身官袍,乃是陛下所赐。”

只此一句,张兴远的手颓然落下。

阿苏缓缓坐回椅中,嗓音低哑:“大人……有何吩咐?”

“聪明。”周望舒颔首,“与明白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孟春,收起来吧。”

待木盒合拢,他才再度开口:“黑水河冰销雪融,瘟疫也将平。这堤坝的旧账,是该了了。”

阿苏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只不过,”周望舒话音一转,目光如冰棱般刺向阿苏,“堤坝可以炸毁,证据可以淹没,但国库的五十万两白银,总不能也这般随波消散了吧?”他指尖轻叩桌面,声声敲在人心上,“账面上,它们变成了夯土、木料、石方。可实际上,这些上好的建材,为何会出现在瓦剌人的土地上?阿苏大人,他日陛下问起,我该如何回复啊?”

阿苏自然听出了画外音,只是要钱,这偌大的都司衙署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多的。他眉头深锁,面上挤出一个苦笑:“下官只有一万两。衙署历年开支浩繁,银钱皆用于赈济灾民、抚恤流亡,实在是……”

“没道理让陛下的五十万两白银,既修不成堤,反倒资了敌吧?”周望舒倾身向前,目光如淬冰的刀刃,“一万两,你就想买回两颗从头到脚都烙着‘通敌’二字的项上人头?张将军,阿苏大人,你们觉得——这命,是不是卖得太贱了?”

张兴远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作响:“周月!要谈交易就敞开了谈!何必句句带刺!”

“张将军误会了,”周望舒指尖轻抚盏沿,声线冷峻,“我不是在谈交易,我是在谈——生死。”

他眼风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倏然一转,轻若絮语,却重若千钧:

“更何况,二位觉得,你们的人头,在陛下眼中……又值多少?”

张兴远怒目欲言,却被阿苏一把按住手腕,硬生生拽回座上。

张兴远瞥了他一眼,不忿地憋出一句“没钱”。

“既然将军一时囊中羞涩,捉襟见肘,那这笔账,不妨留待回京之后,再与张家慢慢清算。张府这么高的门槛,想来不会没钱。”周望舒语调轻快地起身,行至阿苏身旁时,脚步微顿,俯身低语:

“至于阿苏大人的账,可要在我离开东北之前,一笔一笔结清才好。否则……下一任都司指挥使是谁,本官可就不好代为担保了。”

他言毕含笑,竟亲自将面如死灰的二人送至门外,举止从容,宛若送别故友。

返身回屋,他取出早已拟好的奏本,郑重盖上官印。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他对孟春吩咐道,语气平静,眼中却深不见底。

奏本中只字未提张、阿二人私卖建材于瓦剌之事,仅以“物料虚耗、监管失职、天灾无情”十二个字概括。他深知,边关需要制衡,朝局需要稳定——而现在,还不是打破平衡的时候。

黑水河的冰,到底还是化尽了。

春水汤汤,清澈见底,连河底那些沉寂一冬的卵石都清晰可数,再不见昔日漂浮的秽物与不祥的死寂。

周望舒收到百里外来信,说白术已大好,不日便将与回春、春杪启程折返。

动身前,白术去见了阿济格。

“阿济格将军,你会是一位好将军的。”白术粲然一笑,脸上虽还有一层浅浅的病态,但那抹笑容足以让人忽视掉身上的病气。

如今的阿济格,已不单是散叉一城的神。他周身那股曾被瘟疫与绝望笼罩的阴翳,已随春风散去。

“白先生说笑了。”阿济格摆手,两侧护卫应声而动,将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任晨光涌入,“救了这座城,救了万千百姓的,是您。”

天光乍破,映亮门外景象:

“索伦部众,在此拜谢恩都里!求恩都里宽恕我等愚昧!”

为首的一人正是城外见过的那位老首领。他脸上的伤已然结痂,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皮袍,领着身后数百族人,朝着白术与阿济格,行了一个最庄重的抚胸跪礼。许多人手中捧着柳枝与晒干的草药——那是萨满眼中能驱散邪祟、连接神灵的圣物。

白术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诸位请起。医者本分,不敢受此大礼。”他上前将老首领扶起,“此时春风和暖,正是回归故土、播撒种子的时节,快带族人回家吧。”

“白先生,是我们有眼无珠,误解了您,还让您身受重伤……恳请您宽恕我们的罪过。”老首领声音哽咽,再次深深俯首。

“误会既已解开,便让它随风而去罢。”白术温和地笑了笑。

此时,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一个约莫九岁的少年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双手高捧一柄镶嵌着兽骨的匕首——那是萨满仪式中用于献祭的礼器。

“白先生!当初是我刺伤了你!”他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梁,“现在,你也刺我一刀!我们……我们便两清了!”

白术静静地注视着他,未发一言。

春风掠过,拂乱少年枯草般的发丝,又缓缓将它们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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