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老子忙活半天就救回来个木头桩子?”池霏气得踹了脚浴桶,水花四溅。可瞥见少年空洞的眼神和颊边冻裂的血痕,又骂骂咧咧地翻出药瓶。
“真是欠了你的……”他捏开白术的下颌,将止血药丸塞进去,“咽了!那混世魔王有什么好?既不能传宗接代又不会疼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值得你这般要死要活?”
见白术仍无反应,他俯身逼近:“听好了!从今儿起就当那人死了!老老实实在回春谷学医,等把这些典籍都吃透,你就是下一个神医!”
浴桶中的人终于轻轻一颤。
池霏见状冷哼:“是想有朝一日名满天下,还是现在就去寻死?自己选!”
白术失焦的眸子终于泛起微光,只是焦点不明,仍旧是涣散的。
池霏这才直起身,满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江湖人的痞气混着医者的关切,在他眉宇间拧成复杂的神色。
白术在床上躺了五六日,每至深夜,眼前便反复浮现那幅白雪红梅的景致,以及雪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朱红。他总在梦中不由自主地向那红色靠近,可那身影却一次次从他指尖溜走,若即若离,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给小侯爷去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能留个念想。”老谷主低声提议。
“不必!”池霏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始终锁在白术苍白的脸上。他嘴上说得冷硬,可攥紧的拳头时刻泄露了心事。“周望舒?嗬!沐云城少城主,京师的常宁侯!你再瞅瞅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连爹娘在哪个坟头蹦跶都不知道的野秧子!真当自己能攀高枝变凤凰?”
榻上的白术睫毛轻颤,身子微微发抖。
“池霏,你这话太伤孩子了。”
“我说错了吗?”池霏声音扬高了几分,眼神再次锁住白术,“老子说错半句没有?这世道讲的就是门当户对!买个小丫鬟都得查三代清白,你倒好,他娘的连个户籍都没有!不是野种是什么?”
“瞪什么瞪?眼珠子瞪出来能砸死老子不成?哟,不服气啊?有种你爬起来跟老子干架啊!”
“周望舒那小子更不是个好货!全仗着投胎投得好,这他娘的也算本事?他老子在沐云城拼死拼活,他倒好,屁颠屁颠进宫当官去了。知道那官位怎么来的?那是踩着南疆将士的尸骨爬上去的!血淋淋的顶子!”
见白术眼眶泛红,池霏别过脸去,语气依旧强硬道:“现在可好,刚穿上官袍就翻脸不认人!他们这些权贵惯会使这招!信不信长公主府里早就塞满了小娘子?等他回去洞房花烛,明年这时候娃娃都能满地爬了!等你在这熬死了,魂魄飘去瞧见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活活再气死一回!”
池霏浑身颤抖起来,说不下去了。这些刻薄话像刀子,割伤别人的同时,也划疼了自己的心。
回春在一旁听得直哆嗦,一个劲往老谷主身后躲。
突然,白术浑身剧烈颤抖,哇地吐出一口淤血,随即昏死过去。
老谷主急忙上前:“你这张嘴啊!非要这样逼他?”
“别慌,死不了。”池霏推开老谷主的手,动作轻柔。他利落地换下染血的被子,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取出银针时指尖微颤,凝神静气,精准地刺入几处大穴。
“没事了。”他收起银针,声音有些沙哑,“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轻重。”
老谷主还想说什么,池霏已经背过身去:“您老去歇着吧,我守着就行。”
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池霏蹲在床边,轻轻擦去白术额角的冷汗,低声嘟囔:“我怎么会不心疼?这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啊。”
“咳……咳咳……”
床上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池霏立即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白术:“慢慢喝,别急。”
白术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缓缓睁开眼,目光终于恢复了清明。
见他好转,池霏这才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既然醒了,就好好想想。京师水深,小侯爷送你回来是在护着你。你想学医,他就把最好的师父、最好的医书都送到你面前,这份心意,不值得你好好珍惜好好活着吗?”
他指着窗外:“回春谷虽小,却藏书上万。你师父教你的不过是基础,这里的典籍任你翻阅。”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但有一点——不许再作践自己。你若不好好爱惜自己,这些年的苦心,不论是你师父,小侯爷,就全都白费了。”
白术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前的司南佩。温润的触感自玉石表面阵阵传来,无声地印证着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夜并非镜花水月。
自那日清醒后,他的身子便如逢春的草木,一日日舒展开来。大半光阴都交付给了那座寂静的藏书楼,时常读到忘我,连三餐与安寝都抛在脑后。池霏索性便在楼下守着,时辰一到,便准时上楼将人“请”下来。外头又有春杪留心照看着,如此配合,倒也未耽误调养。
时光在书页轻柔的摩挲声中静静流淌,恍若窗外庭院里的药草,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季又一季。
白术的身形渐渐抽条,褪去了几分旧时的模样。眉眼间那份独有的光彩依旧,却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清霜,添了些许不易近人的清冷。
“先生。”
他如常对着池霏施了一礼,便径直步入楼中。在昨日停留的书案前坐定,翻开未竟的书卷,目光沉静地细细浏览。遇有存疑之处,便提笔在纸笺上认真摘录,待日暮时分再一并请教。
那声“父亲”,他始终未曾唤出口。池霏也从不催促,深知杏一的养育之恩重如山,只将一切交由时光。每日便这般静静地守着,陪着他,于无声处,将漫长的守护化作寻常。
千里之外的京师,周望舒的日子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这来回一折腾就耗去两个月,冯时晏给他攒下的文书堆得像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连着几日只睡两个时辰,这才赶了大半。
他望着案前那摞一日日见矮的折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泛着青白。
“主子,先歇口气吧。”孟春轻手轻脚地递上一盏热茶,又将他刚批阅完的折子收拢,码到另一侧书案上,动作麻利又谨慎。
周望舒呷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往窗外一扫,才惊觉天色早已黑透,窗棂上只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影。
“太后的病,近日可有起色了?饭食可还是照常?”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两日太后的身子一日重过一日,是真真切切地垮了——脸色白得像张薄纸,连脊背都瞧着佝偻了许多。前几日他被传去见了一面,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哭了足有半晌,那副形容看得人心里发沉,自那以后,他便没敢再去了。
皇帝也知晓这事,只问过一次便不再吱声了。不过过几日就召他去一次,问问近日的政务,顺便下下棋,试探一两句,便再不过问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