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身侧的师兄时刻留意着回春,生怕他一时冲动扑上前去,届时被师叔吊打。
幸而,回春终究克制住了。
“有劳小侯爷了。”
老谷主向周望舒投去感激的目光,示意弟子取来回春谷珍藏的药材。
“不过是山野微物,还望小侯爷笑纳。”
“老谷主过谦了。往后,便拜托您了。”
周望舒恭敬接过锦盒。
“在下先带白先生去安置住处。”
池霏识趣地起身,牵着白术退出花厅。周望舒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廊下,这才落座与老谷主叙话。
“此番实属无奈。还望老谷主多加照拂,他……怕是会思念杏山。”周望舒斟酌着用词,毕竟对白术而言,故土应是朵干都司的杏山。
老谷主含笑颔首:“该是老朽谢过小侯爷。能寻回侄儿,实乃宗门之幸。听闻那孩子医术精湛,想必是得过名师指点。”
“杏一先生之事仍在查访,只是见过这位高人者实在寥寥。不知老谷主可曾听闻?”
“许是隐世医修?江湖上并未流传此君名号。”
“受教了。”
周望舒本也不指望在此获得线索,能将白术安然送至此处,他已心满意足。
“小侯爷何时启程?老朽让弟子早作准备。”
“京师中事务繁多,不敢多做逗留。明日返京,有劳老谷主。”
老谷主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
“这几十年了,老朽从未见过师弟这般持重的模样。”话音里带着欣慰的叹息。
周望舒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微扬:“初见池先生时,其风姿……确实与众不同。”
“原本担心小侯爷见了师弟,便不忍心将白术送回回春谷了。他这些年张扬惯了,拘着他,事端更多。”老谷主嗓音沙哑却含笑意,俨然一位慈祥的长者。
周望舒的视线始终追随着远处那抹月白身影,仿佛稍不留神,那人便会消失不见。
“池先生待白术,确实尽心。”
这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料,连白术水土不服时的汤药都是亲力亲为。
“他啊,也该偿还些旧债了。”老谷主朗声笑道,笑声浑厚从容。
远处的白术闻声回首,朝周望舒挥了挥手。少年笑容明净,似山间清泉。周望舒冷峻的眉眼不觉柔和下来,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
回春谷坐落在荆楚群山环抱之中,虽名为谷,实则坐拥数座连绵山峦。谷中建筑依半山腰而建,冬日可见细雪纷飞,夏日可沐烂漫骄阳,春来桃花灼灼,秋至枫叶流丹,四时之景各异,却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谷中事务皆由老谷主执掌。他也曾有位结发妻子,可惜在生产回春时伤了根本,不久便撒手人寰。老谷主一夜白头,此后多年,谷中常驻的不过四人:老谷主、其徒弟、回春,以及终日闲散的池霏。直到近些年收养了六个孤儿,谷中才渐渐热闹起来。
池霏在谷中过着随性自在的日子,兴致好时便指点小弟子们几招,烦闷时便去山顶舞枪弄棒,或是深入密林与黑熊过招。每每归来,身上总要添几道新伤。林中毒物甚多,他也常中毒。经年累月,他竟在林间摸索出许多珍稀毒物与解药的采集之法。
这些皆是白术前所未见的新奇事物,自然令他兴致盎然。
是夜,老谷主设宴为周望舒饯行,亦为白术接风。
酒过三巡,周望舒独自抱着酒壶跃上屋顶。回春谷中习武之人不多,各处屋舍都备有方便上下的小梯。白术循着酒香寻来,很快便找到了他。
“坐。”周望舒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白术乖巧落座,侧首望向他,轻声道:“小侯爷若是不喜朝堂,不如辞官归去?”
“不可。”周望舒轻笑,转首对上白术关切的目光,正色道,“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白术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可我不愿见你强颜欢笑。”
周望舒微微一怔,心思可以深藏,但一颦一笑皆是无处可躲,终究没能瞒过他。
“陪我喝两杯罢。”
如此良宵,合该对月共饮。
白术凑上前夺过酒壶,浅尝一口便皱起眉头吐了吐舌:“这酒好辣。”
“四方风物,酒味各异。待得久了便会习惯。”
“吃酒误事。”白术想起昔日被追杀的险境,目光落在他腰间旧伤处,“你这处的伤,该是大好了。”
周望舒颔首,向后仰躺在屋瓦上,以臂为枕。
“白术,你喜欢回春谷吗?”
白术将酒壶搁在一旁,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喜欢。这里处处萦绕着药香,让人十分心安。”
“白术,你喜欢池先生吗?”
“喜欢。他待我倾囊相授。”
“那……”周望舒的声音在夜风中轻颤,“白术,可喜欢周月?”
“喜欢。”白术侧过身,望进他的眼眸,答得郑重。
周望舒心弦剧震,这本是未抱期望的问话,竟得了这般笃定的回应。
“小侯爷,你的眼睛里,映着的全是我。”白术抬手轻抚他的眼帘。
“白术,你可知什么是喜欢?”周望舒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的声音,告诉我的。”
白术展颜一笑,眸中盛着的月光,比漫天星子还要明亮。
对着漫天飞雪的他,会狂跳,对着红梅掩映的他,会心动,哪怕是处于困境的他,也会狂跳不止。
周望舒这三个字,已不知是在何时,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头。怎么不算喜欢呢?
白术陪着周望舒在月下对酌至深夜,直到酒意氤氲了双颊,才枕着轻柔月色沉沉睡去。
周望舒将人轻轻打横抱起,踏着碎雪回到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恬静的睡颜,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那微微翕动的唇瓣上,眼底的柔情几乎要将这寒夜融化。
“周望舒……我喜欢你……”
睡梦中一声呓语,轻轻落在他的心间,却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周望舒俯身,指尖轻柔地拂过他额前碎发,低哑的嗓音里浸满了难以言说的眷恋:“小白术啊……你可知,心悦既许,千山诚越。”
他在那光洁的额间落下珍重的一吻,如蝶栖花蕊,似雪落梅梢,将这一刻的缱绻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情意正浓。这一夜的温柔,注定要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刻骨铭心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