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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心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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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声簌簌,卷起细碎的雪花,在庭院中打着旋儿。周望舒凭窗而立,目光落在院中那两个身影上——池霏正手把手地教白术认穴施针,少年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聆听圣谕。

“主子?不如……”孟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周望舒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凝结的霜花。良久,他终于抬起眼,又望了望院中那对亲密无间的身影。

“就明日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他全部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越是迟疑,牵绊越深。不如早作决断。

他微微敛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春杪最近在忙什么?”

“目前无事。可需召回?”

“不,让他跟着池先生吧。还有……上次置办的物件,一并送去。”

“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孟春知他向来有自己的章法,可事关白术,却不得不提醒。

“也是。”周望舒抿了抿唇,沉吟片刻,“我买了很多吗?”

孟春轻咳一声:“不算很多。”不过装满一马车罢了。

但在京师这等眼线密布之地,终究太过惹眼。

“不如分批运送去回春谷。过几日荆楚有批货物要运出去,可以一同启程。”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望舒此时才发觉自己关心则乱。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今日冬阳正好,池霏一身青衫,正耐心指点白术认穴。自相识以来,这位江湖浪子仿佛换了个人,眉宇间尽是慈父般的温和。更让周望舒意外的是,池霏竟还教起白术功夫来。他先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见白术兴致不高,又舍不得他吃苦,便作罢了。

此刻看着白术一招一式虽显生涩,却格外认真,周望舒唇边不觉泛起一丝笑意。

“不错不错!左脚再往前三分。对!真是……”池霏满眼骄傲,那神情活像是看着雏鹰初次展翅的老鹰。

“池先生待白先生,确实尽心。”孟春在一旁轻声道。

想起那日主子几乎要吃人的表情,孟春至今心有余悸。好在这些时日以来,池霏表现得比寻常父亲还要疼爱这个孩子。

“不如……再迟几日?”

周望舒越看越挪不开眼,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涌来。他既怕五年的分别太长,长到足以让白术将他淡忘;又怕自己的迟疑会害了白术。

“倒也无不可。这几日尚未开印,皇上因着绶官一事,也不会为难主子。”

最终,周望舒还是递了折子,随着马车驶出了京师。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院中——池霏正细心地为白术整理衣领,而少年仰着头,眼中满是对父亲的信赖。

这一幕,既让他欣慰,又让他的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五年,实在太久了。

马车内,周望舒静坐一隅,沉默得令人心慌。白术几番欲寻话头,却都被他三言两语淡淡带过,终是相对无言。白术只道他是因即将入朝为官而心绪不佳,却不知那人心头压着的是更沉的重担。

这些时日,池霏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儿子身边。若非周望舒明里暗里拦着,怕是要连夜抱着白术同榻而眠。他如今想得明白——儿子终究是自家的骨血,周望舒再是权势滔天,也不过是京中的小侯爷。若非遇着难处,又怎会想起他这个生父?虽说心存感激,可那份对儿子的独占欲,却是与日俱增。

“小白术,快来看这个!”

“小白术,瞧瞧这鹿茸的成色!”

“这边还有……”

周望舒懒懒抬眼,正见池霏捧着一株松茸凑到白术跟前,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少年展颜一笑。

“不过是个松茸,也值得这般欢喜。”他别开视线,不愿再看。

车外春杪正搬着草料喂马,朗声笑道:“白先生与池先生当真父子情深。”

“好什么好。”车内传来一声冷哼。

“主子您瞧,这一路上池先生教得尽心,白先生习武时一个招式反复练上十几遍也不见池先生恼火。若是孟老大教我们,早该踹人了。”春杪分析得头头是道,却字字扎在周望舒心上。

“既这般能耐,怎连池霏见了什么人都查不出?”周望舒语带讥讽,自己心头不快,总要寻个人作陪。

“是属下无能,这就去查。”春杪察觉失言,连忙噤声,埋头继续喂马。

“你说……若是小白术去问,他会不会如实相告?”周望舒忽生奇想。

春杪认真思忖片刻,郑重回道:“定会。池先生待白先生确是真心,不仅倾囊相授医术,连师传的医书都赠与了白先生。还有那方神农印,老谷主本欲收回,池先生却执意留给白先生。”

“非要分析得这般透彻么?”周望舒凉凉瞥他一眼。

春杪犹自不觉,反倒露出几分得意:“主子常教导,查案须得抽丝剥茧,明察秋毫……”

“聒噪。”

车帘倏地落下,将春杪隔在车外。那一字一句如细密银针,针针都扎在周望舒心尖最柔软处。

小侯爷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眉宇间的郁色又深了几分。

半日后,一行人抵达码头。登船时,周望舒望着平静的河面暗自舒了口气。想来这碧波万顷间,池霏总该安分了。

岂料船刚离岸,那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白术,快来看!”

“哇!好大的鲤鱼!”

“你瞧这水葱,可清热解毒……”

“这边还有……”

周望舒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面色阴沉地转向春杪:“当初接他入京时,也这般聒噪?”

春杪轻咳一声,面露难色。

“说。”

“池先生在路上……几乎不与属下交谈。”

“咔嚓——”

周望舒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春杪默默递过布巾,别开视线。心下暗叹:不说您要问,说了您又不悦。

这近一月的行程,倒不是舟车劳顿难以忍受,实在是那对父子形影不离的光景,让周望舒心底醋海翻波,日日难安。

当回春谷的石碑终于映入眼帘时,周望舒望着那苍劲的字迹,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白术对回春谷满是好奇,池霏领着他将谷中景致细细游览了一遍。他恨不能将“此乃吾儿”宣告天下,偏生二人心照不宣地维系着那层薄纱,倒让这位父亲憋闷得很,连炫耀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委屈。

“既已归来,便该静心授业,好生传承你的衣钵,不可再做从前的孟浪模样。”

老谷主端坐主位,霜白的鬓发更衬出几分庄重。他声线平稳,每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池霏挺直腰背,双膝微屈,左手轻搭案几,右手执盏,依旧保持着温文姿态。老谷主从容不迫地品茶,对师弟这般作态心知肚明却并不点破。下首的回春公子却难掩惊诧——先是热切地望向白术,又见池霏这般文人仪态,惊得险些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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