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先生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于医道一途,见解尤为精深。无论《内经》藏象之玄理,还是《千金》方剂之精微,他皆能洞悉毫芒,发前人所未发。谈及药性之幽微、脉理之精妙,更是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先生之医术,已臻化境。”提起池霏,白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小侯爷何时结识了这般高人?”
周望舒避而不答,反而问道:“若是让他做你的老师,你觉得如何?”
“啊?”白术一个激灵撑起身子,“当真?”
“他定然是求之不得。”周望舒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可我已经有师父了。另拜师门,岂不是对师父不敬?”杏一陪着他这么多年,这份亦师亦父的情意绝对不是他人的一面两面可以取代的。
“说得也是。”周望舒颔首,想起白术待杏一如师如父,如今亲生父亲近在眼前,反倒不便明说了。
“小侯爷是从何处寻到这位先生的?”白术忍不住追问。
“就……路边偶遇的。”周望舒摸了摸鼻子,转身背对着他。
“路边偶遇?”白术蹙眉,若池霏是个不知底细的人,他怎么会安心与之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时值年节。
他忽然想起日间池霏莫名的亲切,还有那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容貌,心中灵光一现。
“小侯爷,”他声音轻颤,半开玩笑地道,“这是把我亲爹找来了吧?”
周望舒身形一僵,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是学医的,父子之间总会有几分相像。”白术轻声嘟囔,重新躺下时声音有些发哑,“小侯爷,多谢了。”
周望舒如释重负地轻笑,转回身来:“你能明白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误会我查你身世。”
“我们同生共死这些回,我若还疑心你,岂不是太没良心了。”白术嘀咕着,悄悄往周望舒的方向瞥了一眼。
周望舒低笑出声,又凑近些:“那你……喜欢这个父亲吗?”
“只是崇拜他的医术罢了,倒也说不上其他。毕竟,从小就没见过嘛。”白术说着也转过身来,不料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容颜。
夜色朦胧,只能依稀辨出俊朗轮廓,偏这轮廓格外动人。
白术脸上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周望舒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当心些,这可不是长公主府那张大床。”
“不打紧。”白术只觉脸上更热了,手足无措。
“这几日你先住在这儿罢。池先生这里医书草药齐全,比长公主府更适宜你研习医术。”
“嗯?”白术虽喜爱此地,心底却更想与周望舒在一处。
“我也在此小住几日。”周望舒轻笑,“那些文臣不肯放过我,递来的帖子都快堆成山了。”
“好。”白术不由莞尔,想起那些文臣围着周望舒的模样。
“想到往后要与这些酸儒共处一室,真是煎熬。”周望舒察觉他的笑意,又叹了一句。
白术轻轻搭上他的手,指尖温柔按揉:“小侯爷辛苦了。”
“是啊,当真辛苦得很。”周望舒享受着他指尖的抚触,语气慵懒。
“往后,我定会好好伺候小侯爷。”白术寻到他修长的手指,那骨节分明的触感令人眷恋。
“小白术,”周望舒忽然哑了嗓子,气息拂过他耳畔,“别乱摸。”
白术笑着松开手,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炽热的气息笼罩。
周望舒紧扣他的手腕,感受着掌心下急促搏动的脉搏,再一次覆上那双温软的唇。不同于初次沾染的酒意,也不同于岁除烟火下的仓促,这一次的吻里,萦绕着白术身上特有的、清浅的草药香气,如同最惑人的蛊,让他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白术手上的力道霎时卸了,任由他禁锢着,先是生涩地迎合,随即便被满腔情愫驱使着,更热烈地回吻过去。眼前之人是他的心上人,仅此一念,便足以焚尽所有理智。他脑中空空如也,只凭着本能追逐着那份令人战栗的亲近,彻底沉沦。
恍惚间,这小小的卧房仿佛被地龙烘得灼热,蒸得两人周身都泛起薄红,体温燎原。
夜色悠然,连窗隙间溜入的寒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变得温柔缠绵。它卷动着庭前的细沙,发出低低的、絮语般的声响,如同在为这段情意无声地吟唱。
许久,周望舒才喘着粗气,勉强翻身躺到里侧,任由微寒的空气冷却一身的燥热。白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眸里漫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他蜷起身子向外挪了少许,贪婪地汲取着清凉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缓缓平复。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却像是心有灵犀般,同时侧过头。目光在昏朦的光线里交汇,不约而同地,唇角都漾开了一抹温柔而了然的浅笑。
周望舒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仔细掖好被角,这才心满意足地阖眼睡去。
晨光熹微中,若白术在药架前翻阅医书,他便执一卷《史记》静坐一旁;午后暖阳里,若白术在院中侍弄草药,他便搬个小凳帮着分拣;夜幕降临时,若白术还想挑灯夜读,他便燃起一盏清茗为约——两炷香后,定要歇息。
这般岁月静好,让周望舒心底那份眷恋愈发滋长,每每望着白术专注的侧影,便觉时光若能停驻在此刻该多好。
"主子,陛下遣人送来了新制的朝服。"
孟春捧着从长公主府转来的书信,立在廊下回话。
周望舒知道,这悠闲时光终究到了头。他望向窗外正在细心研磨药材的身影,目光缱绻难移,轻叹一声:“难怪古人有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还有一事,”孟春压低声音,“春杪来报,前日池先生见过的那人,我们的人查不到。”
“既查不出,便不必查了。”周望舒摆了摆手。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对池霏也有了些了解,池霏有些江湖气,却并非奸恶之徒。尤其在白术面前,那份刻意维持的稳重,反倒透出几分真挚。
“那……白先生这边,何时启程?”孟春终究问出了这个谁都避不开的问题。
窗外风声簌簌,卷起几片零落的雪花,在庭院中打着旋儿。周望舒凭窗而立,目光遥遥落在正在药架前忙碌的身影上。白术正低头分拣药材,专注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