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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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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你这性子,可真是一点也不像你师父。”

苏潋滟见他来了,唇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重新在屋脊上坐下。

周望舒毫不客气地挨着她坐下,将两只酒壶“砰”地一碰,仰头豪饮一口。

“师娘,回去吧。”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回去?回哪里去?”苏潋滟眯着醉眼看他,唇边漾开一丝苦涩,“回不去了……昨日之日不可留。你娘说得对,我就是只嘴硬的鸭子,死到临头还不肯低头。”

“师娘,”周望舒深吸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师父他会回来的。”

苏潋滟只是摇头,缓缓站起身。天边,最后一簇烟花在凄冷的夜空中怦然炸开,碎成一场流金骤雨,旋即又悄无声息地湮灭,将舞台彻底还给墨色。

她凝望着那绚烂死寂的尽头,良久,缓缓阖上眼帘。不远处鼎沸的人声、笑语,仿佛刹那间被抽离,世界万籁俱寂,只余下北风呼啸着灌入庭廊,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周身。

肌肤一阵战栗,那寒意便如细密的针,执着地刺入肌理,钻进骨髓。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却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了上去,任由这冬夜的酷寒涤荡肺腑,将那些沸腾的、不甘的、灼痛她的往事,一寸一寸地冻结、封存。

彻骨的冰冷由外而内,竟奇异地镇住了心口那阵撕扯的锐痛,只留下一片被风雪席卷过的、万籁俱寂的荒原。

“罢了,旧年已逝。”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柄古朴的匕首,“喏,压祟钱。”

周望舒接过那柄名为“玉衡”的短匕,指尖抚过匕身上七道星痕般的刻印,心头百感交集。

“好歹也算你的长辈,这压祟钱总该给的。”苏潋滟说完,一个翻身又落回白术面前。

“小子,等你找到亲爹那天,定要告诉我一声。”她将一块玉佩状的物件抛进他怀里,“压祟钱,你的。”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白术好奇地端详手中的物件。这玉佩与寻常饰物大不相同——顶部呈勺形,中部是两根并立的玉柱,底端托着圆盘,双柱间雕着环形凹槽,一道横向穿孔贯穿其中,系着一根玄色麻绳。

“司南佩。”周望舒一眼认出此物,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向白术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白术尚不明其中深意,只谨记“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

“好生戴着,”周望舒轻笑,亲手为他系上佩绳,“丢了神农印也别丢了它。”

微凉的指尖不时擦过后颈的肌肤,白术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脑子里一团糨糊,彻底停止了思考。唯有那枚司南佩贴在胸口,带着丝丝冰凉,却沉甸甸地发着烫。

“走吧,讨赏钱去。”

周望舒见白术双眸还有些发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等他回神便揽住他的腰。眼前暗下再亮,两人已稳稳落在宫道之上。

“我那位大表兄可有为难你?”

“不曾。”白术摇头回道,陆渊确实未做出格之举,“你呢?陛下可有责罚?”

周望舒挑眉:“年节里,舅舅不会扫这个兴。”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转回御花园。

子时过半,宫中处处可见跪拜讨赏的宫人。各宫主子此时都格外大方,赏赐的荷包无不沉甸甸的。周望舒携白术向太后行了叩拜大礼。太后虽病容未减,却被这喜庆气氛感染,精神看着爽利不少。

“收好了。”

从太后处一路拜下来,膝盖已阵阵发软,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收获让这一切都值得。

子时过后,周望舒与白术回到长公主府。季秋几人并未真的外出饮酒,只在院中摆了一桌,添了几碟小菜,猜拳饮酒作乐。

见二人归来,孟春立即带人上前伺候,替他们褪下外衫,递上暖手炉。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又被唤起。孟春再次指挥众人忙碌起来。

“侯爷首次大朝会,容不得半点差错。”孟春神色凝重,亲自监督两个小太监为周望舒一层层穿上繁复的朝服,梳头戴冠。

白术担心周望舒腹饥,见缝插针地往他口中塞了两块糕点。

待一切收拾妥当,更鼓声恰在此时响起。

“白先生,”孟春转向白术,“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要委屈先生在车中等候,待朝会结束,再与侯爷一同回府。”

他又仔细叮嘱周望舒:“侯爷需紧随皇子序列入殿。入奉天殿后切勿随意走动。待鼓鸣奏乐,禁卫行礼,陛下升座,皇子拜谒后,便是侯爷行礼之时。”

周望舒揉着太阳穴:“孟春,你今日是不是吃酒了?话这般多。”

他本就睡眠不足,孟春这般絮叨更让他心烦意乱。

“侯爷初次参政,之后的早朝、议政,规矩还多。”孟春轻叹一声,神色愈发凝重。

白术抿了抿唇,这一夜,别人是过了一个年,孟春却像是过了五六个年。

“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仪态若有差池,便是在百官面前失了体面。都察院不会放过你。”

“知道了,唐长老。”周望舒扶额,拖着长音告饶,忙不迭一矮身钻进了马车。

待那马车辚辚驶远,孟春才转身回府。府里亦是一刻不得闲,各庄子的管事们正等着磕头拜年。所幸有霜华主内,孟春主外,季秋等人从旁帮衬,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周望舒一身大红麒麟纹补服灼灼如火,头戴梁冠,腰束素金带,足踏玄皂靴。这一身庄重皇胄的打扮,将他平日里的散漫不羁尽数敛去,衬得身姿挺拔,眉目如剑。尤其沉默垂眸时,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华贵气度,竟让一旁的白术一时看得怔住,忘了移开眼。

“小白术,”周望舒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眼底却漾着别样的神采,“我这衣冠楚楚的模样,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白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尚可。”他声线平稳,眼神却流连在那如火的红袍上。再张狂的颜色也压不住周望舒本身的风华。

周望舒摇了摇头,抬手正了正那顶乌纱帽,故作苦恼地叹气:“戴上这个,是不是更像那种要被人上折子参一本的奸佞了?”

白术这回却不接他的话茬,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放肆地打量。

“马车里若是闷了,就尝尝我备下的茶水。或是先回府歇歇也成,”周望舒放低了声音,与平日迥异,“这大朝会冗长得很,我怕你枯等无趣。”

“小侯爷安心去吧。”白术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沉稳有力。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为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掠过补服上冰冷的金线绣纹。随即,他的手在周望舒的肩头轻轻一按,动作短暂却重若千钧。理罢,他才为对方打起车帘。

“小侯爷,”他站在车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我在此处,等你归来。”

“好。”

车帘落下,马车伫立不动。那抹耀眼的大红在视野中渐渐远去,却像一粒落入寒潭的火种,在白术平静的心湖深处激起圈圈涟漪,无声地扩散着暖意。那红色,张扬炽烈宛如赤焰,分明与周望舒骨子里的鲜活不羁同出一源,哪有半分他自嘲的“衣冠禽兽”。

他静立于朱门之前,这冬日清晨的寒风,似乎也因那远去的背影,而变得不那么凛冽了,甚至多了丝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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