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还是小白术手巧。”周望舒含笑望他,“季秋,你们得多学着些。”
这夸赞听着受用,被夸的人却抿紧了唇。白术取来素金带为他系上,理了理身上的褶皱,略一思忖,又将他按在镜前,执梳为他重新束发,取了一侧的圆帽带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倒把旁边的岁杪看得目瞪口呆,悄悄竖起拇指:“白神医真厉害,上能治病救人,下能伺候主子周全。”
白术唇线微动,终究没有作声。
周望舒挥退左右,转身握住白术的手,轻轻揉捏他微凉的指尖:“小白术,今日岁除,总该给我个笑脸吧?”
“周中书教训的是。”白术说着,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周望舒摇头失笑,声音放得更软:“入阁是我自己选的路。既要入局对弈,总得先看清棋盘、认准对手。我知你担心,可你家侯爷并非稚子,无需事事被人护在身后。”
听他正经谈及此事,白术脸上才终于有了些鲜活神色:“侯爷身边能人众多,何必亲自涉险?”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周望舒正色道,“若不亲自去看、去听,我永远只能做别人手中的棋子。朝中诸事纷杂,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我的对手,我必须看清。”
他忽而问道:“你觉得舅舅这些皇子里,谁堪当大任?”
白术凝神细思,一时语塞。
“你看,连大皇子、二皇子是何做事风格,我们都说不清楚。”周望舒轻叹,“我必须去了解。而站在朝堂上,是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道:“陆治曾说,若他继位,便放我回沐云城。你觉得此言如何?”
“沐云城地势险要,兵强马壮……若我是皇帝,也绝不会放心……”话一出口,白术自己先怔住了。
“正是。”周望舒目光深远,“只要沐云城一日在我周家手中,无论龙椅上坐着的是谁,都绝不会安心。这本质上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若交出兵权,外敌来犯时,岭南万千百姓何以自保?纵有八百里加急,京师至此亦需一月,远水难救近火。若交出财权,则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项,层层盘剥,送到百姓手中时还能剩下几何?更遑论岭南每年必发的洪涝,避无可避,随之而来的疫病更是雪上加霜。”
白术深吸一口气,不曾想周望舒已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自己与他相比,到底思虑不及。
见白术神色震动,周望舒拍了拍他的肩,笑意重现:“别担心。中书舍人虽是小官,内阁却是天下机要所在。舅舅这一步棋下得微妙,可与我而言,入阁非是囚笼,而是破局之始。”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悄然抚平了白术连日来的忧虑。他轻轻颔首,取过一旁的狐裘为周望舒披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小侯爷,我们该出发了。”
见他终于释然,周望舒眼底也落满了轻松的笑意。
两人依礼入宫,先行拜见了皇帝,随后便往慈宁宫去。
时隔半月,再次站在这座宫殿前,白术竟有些恍惚。
“我在呢。”周望舒察觉他的迟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牵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孙儿问皇祖母安。”
“白术问太后安。”
“起来吧,都起来。”
不过半月光阴,太后满头银丝又添了几分,连说话都带着颤巍巍的尾音。眼角的鱼尾纹,细细密密的,描述着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白术起身后便静立一旁,垂眸不语。周望舒往前了几步,停在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太后深深望着周望舒,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下:“好孩子……哀家这些日子,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呢……”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宫女忙上前为她抚背,却被她轻轻推开。
“哀家这一生,自问对得起江山社稷,唯独……唯独亏欠了你和你母亲。”她望着周望舒,泪水沿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月儿,祖母知道你怨我……那日你跪在殿外,一声声求我网开一面,祖母这心里……比刀割还疼啊……”
她挣扎着想要下榻,声音越发哽咽:“月儿啊,你可知道……祖母看着你长大,手把手教你写字,听你背《孝经》……你第一次叫我皇祖母时,那软糯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我怎会不疼你?”
周望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
白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了,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他一直以为那日是周望舒不管不顾地闯进了诏狱,却从不知道,在那之前,这个人曾来过这里,跪求过一场转机。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日的景象——他那向来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是如何挺直了脊背,却又不得不低下头的?那身铮铮傲骨,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多久?又是怀着怎样焦灼的心情,听着祖母的拒绝?
光是想象,就让白术几乎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袖中药瓶的冰冷,都比不上知晓此事时,心头一瞬的寒意与酸楚。
他的小侯爷,为他做到了这个地步。
而他呢?他能为他的小侯爷做些什么?除了这一身还算过得去的医术,除了这点笨拙的陪伴,他还能拿出什么,才能抵得上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一种混合着心疼、无措与强烈想要回报的念头,在他的心绪里疯狂翻涌,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他的小侯爷啊,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太后转向白术,目光恳切:“白先生,哀家知道,一句对不住,抵不过你在诏狱受的苦。可哀家、哀家也是为人母、为人祖母的人啊。”她痛苦地闭上眼,“皇儿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白术低垂着头没有应声。周望舒退了两步,悄然握紧了白术的手。
太后凄然一笑,泪水止不住地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帕子上竟染了点点猩红。宫女惊呼着要传太医,却被太后制止。
她喘息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哀家不求你们原谅,只求你们好好的。月儿,让祖母,再好好看看你……”
周望舒终是上前一步,在榻边跪下。
太后颤抖的手轻抚他的脸颊,露出一抹笑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她又望向白术,声音渐渐微弱:“好好的。好好的……”
寝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