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牢房的墙壁,伤口传来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只能尽量保持不动,哪怕只是呼吸这样轻微的动作,都会让伤口泛起火辣辣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方才佯装晕死不过是缓兵之计。虽只见过一面,但酒品见人品,张骋定然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等那家伙回过神来,指不定还会想出什么手段来磋磨自己。依靠他人终究不靠谱,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缓缓坐起身,艰难地挪动了几下,伸手轻轻敲了敲牢门,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要见三殿下!”
外面的锦衣卫生怕他出什么意外,又见他脸色煞白气若游丝,更是不敢耽搁,匆匆派人去寻陆浩。陆浩听闻消息,又吓得哭了一通,急吼吼地带着两名太医赶了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浩一看到白术满身鲜血的惨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双手慌乱地摆动着,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恨不得有人告诉他眼前景象是一场噩梦。
白术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对于陆浩这种大惊小怪、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他轻轻咳了一声,发出微弱的声音,证明自己还尚存一丝生息。
陆浩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太医的袖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太医,太医!你们快救救他啊!快点救人,他可不能死啊!”
两名太医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战战兢兢地走进牢房,胆战心惊地为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一一进行包扎。许是陆浩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太吓人,他们甚至拿出了保命的独参丹喂给白术。
白术暗自叹息着暴殄天物就着冷水一道咽了。他心里清楚身上的伤口看似可怖,实则不至于危及性命。但瞧着这两位太医大张旗鼓的架势,好似他命悬一线了。
服下丹药后,白术感觉精神好了些许,看着涕泪横流的陆浩,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也老大不小了,整日哭哭啼啼的,实在有失体统。再者说,您也该有点自己的主意了。”
“你、你说什么?”陆浩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惊讶这话是从一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的。
“陛下派殿下担任这锦衣卫指挥使,殿下真以为陛下是不管您了吗?”白术见他在认真听,便模仿着师父从前教导自己的模样,徐徐开口。
陆浩眼中露出迷茫之色,像个迷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但这个问题对陆浩很是敏感,他便走近了些,一脸认真。
“陛下若是真不管您,又何必给您这个指挥使的位子呢?恰恰相反,陛下是希望您能成才,能有自己的势力,所以才让殿下管理诏狱。”白术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留给陆浩足够的思考时间。
陆浩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跟上白术的思路,便听得愈发认真了。
“您遇事拿不定主意,陛下才让您到锦衣卫历练,就是想让您变得有主见些。就说最近这件事,陛下下令让您抓我,这是为什么呢?”白术稍作停顿,缓了缓身上的疼痛,继续说道,“是为了留住小侯爷。可如果留下的是个死人,那小侯爷就留不住了。这么说,三殿下您能明白吗?”
“为什么要留下周望舒呢?”陆浩一脸懵懂地问道。
“很好。会提问,说明殿下您开始思考了。”白术恰到好处地给了陆浩一点甜头,果不其然,陆浩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喜色。
“那三殿下您再接着往下想,小侯爷是谁家的孩子呢?”白术继续引导着他。
“是姑姑和……沐云城。”陆浩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不错。”白术肯定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沐云城的地理位置在那里摆着,陆浩自然明白,于是乎,他恍然大悟,忍不住叫出声来。
白术轻轻闭上双眼,身上的伤痛让他感到十分疲惫。但他知道,还不够,还需要再加一把劲。
“既然殿下您明白了这一点,那就该清楚,陛下想要的结果是小侯爷留在京师。”
“对!是这样!所以冯阁老说只需要看住你就行。”陆浩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心情随之大好。
白术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可知张骋为什么非要您的腰牌吗?”
“是为了进诏狱。”陆浩回答道。
“没错。殿下一点就通。”白术再次肯定了他的回答。
“他跟你有过节?”陆浩在接连得到夸奖后,有些飘飘然,胆子也比之前大了一些,便顺着做出了猜想。
“不错。”白术轻轻应了一声,“殿下可听说过火药案?”
关于火药案,陆浩倒是略有耳闻,但张骋牵扯其中的事,他并不十分清楚。不过经白术这么一提醒,联想到一起,他大概能猜到张骋与火药案脱不了干系。
“另外,张骋姓什么?”白术见他双眸清明起来,便明白陆浩已经跟上思路了,便继续引导。
“姓张。是张家的。”陆浩回答道。
“没错。他是张家嫡子,那您再想想,张家与哪位皇子关系近呢?”
陆浩瞬间明白了白术的意思。
“陛下迟迟没有立储,每个皇子都有可能成为太子。”
陆浩听到这里忙摆了摆手,“我可不行的。”
白术笑了笑:“殿下觉得自己不行,那其他皇子呢?”
陆浩听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所以,殿下以为张骋为何偏偏要了殿下的腰牌呢?若是今日我死在这牢里,陛下会找谁问责?抓我的是殿下您,负责诏狱的也是殿下您,向陛下汇报情况的还是殿下您,到时候挨骂的甚至被罢官的……会是谁呢?”
是自己!
陆浩瞬间反应过来,双腿一软,接连退了好几步。他是胆小怯弱,但他不傻,有人打着朋友的幌子想要自己的脑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陆浩彻底慌了,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捂好了张骋进诏狱的事情,就可以万事大吉。
“不如坦白从宽。殿下,父子间的感情是割不断的。”见他慌乱无措,白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陆浩紧紧攥着拳头,下唇被咬得泛白,却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