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阁老,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呀!”
陆浩连镇抚司衙门的门都没踏进一步,便披着一身月色慌慌张张冲进了冯自若的府邸。
他脚上的官靴重重踏过院中青石板,惊得几片残叶簌簌落下。踉跄间,他慌忙扶住廊下朱漆柱子,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森然冷光,衬得他那张本就怯懦的脸愈发失了血色。
冯自若立于雕花槅扇后,望着廊下狼狈模样的陆浩,两道白眉微微蹙起,像寒江独钓的老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软榻上坐下,挥了挥手,让侍立一旁的丫鬟悄然退下。
烛影摇红,映得满室昏黄。冯自若望着眼前涕泗横流的三皇子,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其余几位皇子的模样:大殿下如寒潭藏剑,表面温润如玉,暗里却藏着淬毒的锋芒;二殿下似虎豹在山,虽不善文墨,却能让十万大军闻风丧胆;四殿下若惊鸿照影,虽因病早逝仍是玉树临风的形象,至今让老臣们念起便唏嘘不已;五殿下虽行事乖觉,却总能在绝境中杀出重围;就连六岁的六殿下,抓周时攥着《孙子兵法》咯咯直笑,也比眼前这个只会哭嚎的脓包强上百倍!
“哎——”
冯自若无奈地长叹一声,甚至疑心皇帝是故意给他难堪,才让陆浩深夜跑来向他请教。
在朝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岂会看不出白术是被冤枉的?可偏生周望舒在冬猎受了伤——想起这事,冯自若更是气闷。当初他就不赞同办这场冬猎,是陆崇一意孤行,想借着冬猎的名头给周望舒封个闲职圈禁起来。如今倒好,封官成了泡影,反倒惹出这一身麻烦。
“阁老,阁老!您一定要救我啊!父皇只给了我三天时间,我的脑袋,就系在阁老您的裤腰带上了!”陆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带着哭腔。
冯自若听得白眉猛地一抖,面上却依旧淡定,慢悠悠捋了两下山羊胡,低低叹道:“三殿下,你莫要再哭了。你可知陛下为何要让你做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陆浩抽抽搭搭地仰起脸,一双迷茫的桃花眼眨巴着,透出独属于他的单纯。那一脸七窍通了六窍的模样,显然是答不上来。
冯自若当即放弃了肚里那些循循善诱、因势利导的念头,开门见山道:“小侯爷与白术同吃同睡,又刚在猎场里救了小侯爷,于沐云城有救命之恩。如今,白术便是牵制沐云城的关键。他若出事,以小侯爷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真惹急了,带着沐云城的兵力围攻皇宫都是有可能的。”话刚说完,他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绕弯子,索性自问自答,把话挑明。
陆浩错愕地张大了嘴,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冯自若的小腿,哭喊着:“阁老!阁老救我!我、我不想死啊!”
“殿下先起来说话。”冯自若越发确信陆崇是故意的。他起身扶起陆浩,将他安置在旁边的座位上,继续道,“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只需看好人,等小侯爷痊愈了,一切尘埃落定,再找个由头把白术放了便万事大吉。”
“真、真的吗?”陆浩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依旧带着哭腔,“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冯自若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换作旁人,他抛出第一个问题时便该通透了,或许根本不会为这点事半夜闯府。可这人是陆浩,他也只能耐下性子。
“殿下只需先把人拘在牢里,好生看着便是。”冯自若本想让他做做样子,可转念一想,陆浩这脑子怕是容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又怕他下手没轻没重真把人弄死,到时候更难收场,只得退而求其次。
陆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抹着眼泪就往外走。
冯自若忙把人叫住:“殿下先洗把脸吧。夜里在宫中行走,仔细脚下。”
陆浩乖乖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依旧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冯自若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可也不能让一个皇子这副形容失状地在宫里晃荡。
“阁老,还是您对我最好……父皇不管我,母妃也不管我,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陆浩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竟把冯自若的外袍哭湿了一大片,这才抽抽搭搭地转身离去。
冯自若拽着自己湿漉漉的外袍,脸上满是无语,却还是强忍着,堆起笑脸把人送了出去。待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长长吁了口气,只觉得这一夜比处理十本奏折还要累人。
陆浩向来是个听话的,无论是皇帝的旨意,还是冯自若的嘱咐,他都一一照办。
可他刚走到一条僻静巷子,就撞上了满身酒气的张骋。
“谁啊?嗯?看着倒眼熟。”张骋因火药案被关了一个月禁闭,这几日才被兄长放出来,一得自由便揣着满心郁气钻进了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此刻脚步虚浮,眼神都带着几分迷离。
“二、二公子。”黑灯瞎火的,陆浩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张骋总算认出了来人,一伸胳膊就把自己挂在了陆浩脖子上,酒气喷了他满脸:“嘿,陆文渊,你这大半夜的往哪儿去?该不会是……”
“没、没有,我没有。”陆浩结结巴巴地否认,想躲开他,偏生力气不如人,被拽得动弹不得。
张骋皱了皱鼻子,冷哼一声:“要不是你投了个好胎,切,就你,也配坐指挥使的位置?”一想起自己被罢官免职,陆浩却平步青云,他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陆浩脸上泛起羞赧。被父皇责骂倒也罢了,可他终究是个皇子,被一个世家公子这般数落,实在有损皇家颜面,便多了几分怒意,“张骋,你、你别太过分。”
“生气了?”张骋见他动了气,碍于他的身份,总算收敛了几分,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摆。见陆浩要走,又一把拽住他:“哎,听说你今天抓了个人回来?”
“是、是父皇让我去抓的。”陆浩老实应道。
“是那个害我关禁闭的吧?”张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捏紧了拳头。
陆浩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阁老说,不能动他。”
“瞧把你吓的。”张骋打了个酒嗝,想起被关禁闭的日子,又想起周望舒那张脸,更是咬牙切齿,“不过是个江湖草莽,就算死了,他周月能奈我何?”既然不能找周望舒报仇,便拿眼前这人出气。
“你快点。”张骋拽着陆浩就往诏狱走。
陆浩一脸不情愿却拗不过他。诏狱门口看守的锦衣卫倒是尽职尽责,见有人擅闯,立刻上前拦住了张骋。
张骋一脚将人踹到一边,怒喝:“看清楚小爷是谁!再敢拦,老子弄死你!”
“人、人就在里面。”陆浩拽了拽张骋的袖子,不好意思地瞥了眼地上的锦衣卫,带着他进了诏狱。
“一个重犯,倒住得这般舒坦。”张骋站在牢门外,冷眼斜睨着里面的白术,语气里满是嘲讽。
白术正揉着眼睛,昨天实在累极了,也顾不得诏狱阴森,倒头就补了觉。只是耗神太过,此刻还有些困倦,可张骋这不善的语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让他清醒了。
“子勉,阁老说不让动他。”陆浩在一旁委委屈屈地劝道。
张骋一伸手:“钥匙。”
“不……”陆浩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