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慕容长敬踉跄后退,袖摆带翻香炉,灰烬撒了满地。护卫木青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挥开。
白术又指向尸身臂膀淤痕:“二公子,近日可有人动过阁主遗容?”
话一出口白术便暗叫不妙,动过遗容的可不就是自己么。周望舒的目光淡淡扫来,眉头微动,带着几分玩味。
慕容长敬倒是未加渲染,只平铺直叙那日情形。虽早知详情,白术仍觉手背发凉。姜氏当日的一拐杖威力不小,此时的手背还是阵阵刺疼。
正待替遗体整理衣冠,他忽然俯身低嗅。眼角瞥见洒落的香灰,袖中帕子不经意间拂过地面。
“既然查明死因……今日,辛苦宋先生了。”慕容长敬疲惫摆手,“后续便交由阁中处置。木青送客。”
白术还想开口,周望舒已拽住他衣袖疾步退出。行至月洞门时,周望舒忽然回眸,廊角阴影里衣袂一闪而逝。他唇角勾起无人察觉的弧度,指节在白术腕间轻轻一叩。
见引路小厮走远,二人闪身进了暗巷,迅速卸去伪装。白术凑近周望舒,压低声音:“小侯爷难道不想追问匕首之事?”
周望舒“唰”地展开折扇,轻轻敲在他额间:“宋仵作此时过问凶器,是嫌破绽不够明显?”
白术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认真道:“以小侯爷的聪慧,为何会落得声名狼藉?”
折扇倏地收拢。
周望舒眸光微动——初见时这人还带着几分愚钝,如今却句句机锋。他倾身逼近,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般伶牙俐齿,倒让本侯好奇……你究竟是谁的人?接近本侯,是有什么目的?”
月华如水,勾勒出他明晰的骨相。清辉在挺峻的鼻梁旁投下淡淡阴影,恰似工笔细描的墨痕。这般容貌,倒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君不慎坠入凡尘,教人不得不叹造化独钟。
“小侯爷莫这般盯着人看!”
白术猛地回神慌忙后退,耳根泛红。
“啧。”周望舒轻笑追上,扇骨轻佻地挑起他下颌,“脸皮这般薄,倒像是闺阁里娇养的小娘子。”
周月便是周月,眼尾轻扬便是春风化雨,眉峰微蹙便成霜雪骤降。这人天生带着牵动人心的本事,兴许是妖精投胎也说不好。白术腹诽了一句,神态却已恢复常态。
“非也非也。”白术梗着脖子反驳,“若是旁人自然无妨,可小侯爷这般天人之姿——”
他忽地噤声,疾步走到前头。
暗巷深处风声呜咽,树影幢幢如鬼魅起舞。白术不自觉缩紧肩膀,忽觉袖口一沉——周望舒不知何时已按住他手臂,方才的轻佻神色尽敛,指尖在剑鞘上轻叩一下。
“跟紧。”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檐角扑下。白术抱头窜到破棚下,还不忘拖过木桶盖护住身前。偷眼望去时,正见周望舒纵身而起,剑光如白虹贯日,朱红衣袂在月下翻飞若蝴蝶。
“好俊的身手!”白术扒开杂草看得入神,忍不住比划着招式,“这招‘云燕回翔’当真精妙!小侯爷这一剑如月下惊鸿,青锋流转间竟似游龙戏云,不愧是常宁城最耀眼的小侯爷——当真是剑如其人,风姿天成!”
待见黑衣人渐露败象,他忽然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药瓶——这些人的招式干脆利落,出招之中却带着些迟滞,倒像是故意藏拙?
檐上周望舒凌空倒翻,剑锋划出凛冽弧线。剑气激荡间,他忽如苍鹰俯冲,伸手直取对方面门:“让本侯看看是哪家的恶犬!”
黑衣人慌忙举剑相抗,袖中却忽有寒光闪动。但见一物自他袖口飞出,在月下划出银弧,"啪"地坠入不远处的荒草丛中,转眼没了踪影。
黑衣人招式陡然一滞,显然此物极为紧要。可周望舒的剑锋已如影随形而至,凌厉剑气封住所有去路,逼得他无暇他顾,只得咬牙迎战。
白术一边紧盯着战局,一边悄无声息地挪到路旁。趁着周望舒剑光翻飞的间隙,他俯身一探,迅速将那样东西纳入袖中。竟是半块鎏金腰牌,纹路竟与那日慕容长敬身后护卫所佩一般无二。今晚的刺杀,是慕吟阁哪位的杰作呢?白术摸了摸下巴,将腰牌丢进了袖子里。
“还剩两个。”周望舒飘然落地,目光扫过横陈的尸首,又在白术藏身之处稍作停留。他话音方落,暗处便传来衣袂破空之声——果然还有埋伏。
白术正要起身,忽觉后心一凉。冰冷的剑锋紧贴着他的脊背,身后传来沙哑的威胁:“别动。”
果然江湖险恶!
白术在心底轻叹,眸光微动,指间银光微闪,顺从地举起双手。
周望舒悠然踏前半步,在对方警告的冷哼中驻足。余光掠过白术指间流转的银芒,他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阁下不如先开个价?让本侯掂量掂量,这小游医值不值得本侯破财。”
见黑衣人并不答话,周望舒低眸思索了片刻,竖了三根手指道:“我府上的月例是三两银子,不如,三两?”
“周月!你这等无耻之徒!”黑衣人见他当真讨价还价,怒斥间剑锋又逼近寸许,寒芒直刺白术咽喉。
白术倒抽一口凉气,垂眸盯着颈间寒刃,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剑锋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令他呼吸都凝滞了半分。
“既然认得本侯,”周望舒玉扇轻摇,流苏在夜风中漾出慵懒的弧度,“岂不知混世魔王最厌被人拿捏?”扇骨倏合,敲在掌心发出清脆一响,“拿个无足轻重的小游医作要挟,未免太看轻本侯了。”
黑衣人手上的动作当真迟疑了一下。
就在对方怔忡的刹那,周望舒袖中突然寒光乍现。白术只觉眼前一花,后背已被温暖的手臂环住。周望舒脚下轻踏,眨眼间二人便退出数丈之外。
待白术回过神来,只见周望舒执剑而立,剑尖血珠滚落。而方才挟持他的黑衣人,已捂着咽喉缓缓倒地。
“走!”周望舒拽住他的衣袖,二人迅速隐入夜色。
身后巷弄里,只余满地尸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