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档案馆西侧的排水渠口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缓缓打转。下一秒，水面猛地一沉，仿佛有东西从底下拽住了它们，悄无声息地拖入黑暗。

阿三贴着河床底部往前挪。他没睁眼，靠皮肤感知水流的方向和阴气的走向。这地方的水太脏，睁眼等于白费力气。淤泥足有半尺厚，踩下去脚底直陷，每一步都得算准力道，不然动静一大，声波探测器立马就能锁住位置。

他记得陈大川给的路线图——不是纸，是刻在一块旧铜片上的划痕，说是三年前某个守夜人留下的。看不懂字，但水鬼天生认“死路”。哪里气流不对劲，哪里就是该去的地儿。

现在，那股不对劲就在前方十米，藏在排水涵洞的拐角处。水温低了三度，阴气却浓得像化不开的油。这种反常，八成是人为压住的封印点。

阿三伏低身子，指尖蹭过河底裂缝。金属探测网埋在泥里，细得几乎看不见，通着微弱电流。普通人游过去没事，灵体一碰，信号直通监控室。但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水鬼——他是淹死在清淤船上的，骨头缝里都浸过河道污泥，往那一趴，跟一段泡烂的木头没啥区别。

他闭住魂息，整个人沉进淤泥层，只留鼻尖一点浮在水线之下。远处探照灯光扫过，像两把刷子在水里来回刮。两个巡防员正沿着涵洞外壁巡查，穿着全封闭潜水服，背上挂着声呐仪，走一步停两秒，耳朵贴仪器听动静。

他们不光靠机器。

其中一个忽然抬手，做了个“静”的手势，然后慢慢放平手掌，贴向水面。阿三立刻不动了。他知道这招——有些活人练过观灵术，能感应到灵体波动，哪怕你屏住呼吸，心跳似的魂火一闪，都会被察觉。

那人盯了五六秒，摇头，继续往前走。

阿三等他们彻底走远，才敢动弹。他数着时间，巡逻间隔七秒，不多不少。他猛地蹬腿，借着一股暗流贴墙滑行，像条泥鳅钻进了涵洞深处。

里面比外面还黑。涵洞呈U形下斜，越往里水压越大。头顶是混凝土结构，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青苔，一碰就掉渣。阿三摸着墙走，手指突然碰到一片铁栅栏——封死了，上面缠满水草，还刷了一层黑漆。

驱邪漆。

他缩回手。刚才指尖一碰，皮肉就发麻，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这种漆专克阴魂，涂一层能废半个灵体。难怪没人敢从这儿进。

可他不是来硬闯的。

阿三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阴气，在掌心凝成细丝。这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生前干活时看工人用钢丝穿管，死后魂体化丝，也能干这活儿。他把阴气丝缠上铁栅栏的转轴，一点点磨，避开漆面接触，靠摩擦热把锈死的螺丝松开。

十分钟。

咔哒。

一道缝开了，勉强够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支流区，水更冷，流动方向也怪，打着旋儿往一个方向吸。逆流而行，阻力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拉裤腰带。阿三知道这是“死水回漩”，活人进来容易晕，灵体反倒适应——水鬼本就喜欢沉底不动的地方。

他顺着漩涡边缘走，贴着岩壁，避免被卷进中心。二十米后，洞穴豁然变宽，底部出现一块平整石台，上面搁着个油布包。

就是它。

阿三游过去，一把抓起。沉得要命，像是裹了铅块。他不敢当场打开，先贴墙检查四周——没机关，没符咒，也没那种让人头皮发紧的监视感。倒是油布角上缝了个小铜铃，轻轻一晃，没声。

有意思。

他把包裹塞进怀里，正准备撤，忽然觉得不对劲。水温又变了，而且……有点吵。

不是声音，是水里的震动频率乱了。刚才巡逻队的声呐是规律的“嘀—嘀—”，现在却是杂音，像是多个信号源在互相干扰。他抬头看入口，水草晃动，显然有人或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能原路回去。

阿三低头盯着怀里的包裹，又看了看洞顶。那里有条废弃的通风管，锈得只剩半截，刚好能容一人爬过。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石台往上蹿，手指抠住管口边缘，翻身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膝盖顶着铁皮往前蹭。身后水声越来越大，还有强光扫进来。巡防员发现了异常，正往洞里探。

他在管子里爬得飞快，一边爬一边感觉怀里的包裹发烫。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阴气躁动，像是包着的东西醒了。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

终于，前方出现出口。他猛一发力，整个人从管口滚出，掉进一条浅滩。这里是排水渠的下游，水深不到一米，岸边堆着垃圾和破渔网。天刚亮，没人影。

阿三趴在浅水里喘气，胸口一阵阵抽疼。右手掌心火辣辣的，刚才磨铁栅栏时沾了驱邪漆，现在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他扯了块破布缠上，左手仍死死护住油布包。

安全了？

他不敢松劲。刚才那阵干扰太巧，像是有人故意引开巡逻队。但这不是庆幸的时候，是陷阱还是接应，还得看后续。

他坐起来，背靠水泥墩，把包裹放在膝上。油布缝得密实，拆线怕留下痕迹，他干脆用指甲挑开一角，慢慢掀开。

里面是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明显泡过水。封面空白，没名字也没编号。他翻第一页，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几个词：“第九任”“印记核查”“非正常移交”。

再往后，记录断断续续。某页写着：“七月十七，接收YH类卷宗三份，存放位置变更，未登记。” 下一页直接跳到三个月后：“主事者突发心梗，送医无效。卷宗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