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陈大川迈步过街,手插裤兜,指腹摩挲着手机背面。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巷子深处那些影子还在排队,一个个站得比社区服务中心早起的大爷还规整。
走到主路拐角,风从高楼缝里钻出来,吹得裤脚一飘。他正要拐进夜市小道,忽觉肩头一沉,不是重量,是那种空气突然变稠的感觉——有人贴得太近,可偏偏看不见。
“小陈啊。”
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沙哑中带点吊嗓子的尾音,像是绳子勒紧喉咙时挤出来的。
陈大川眼皮都没抬:“老张?有事直说,别蹭我肩膀。”
话音落,一道人影顺着墙皮剥落的痕迹滑下来,穿件褪色工装背心,脖子歪着,左脚还悬空晃荡。老张落地不踩实,半蹲在电线杆底座上,咧嘴一笑,牙有点黄。
“我搞了个新项目。”他说得一本正经,“高空冥险,听过没?”
陈大川终于侧脸看了他一眼:“什么玩意儿?保险公司招鬼了?”
“不是招,是服务!”老张一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散架,赶紧扶了扶脖子,“咱这行当,死得高的人多了去了——跳楼的、摔塔吊的、爬高压线出事的,魂卡在半空下不来,风吹日晒容易消散,记忆都糊成浆糊。我就想,能不能给他们上个保险,保平安,保记忆,最好还能帮忙超度。”
陈大川沉默两秒,掏出烟盒晃了晃,发现空了,顺手扔进垃圾桶。“你打算怎么保?拿红布条绑他们?还是发个安全帽?”
“哎,你别笑。”老张急了,“我琢磨三天了。第一保防消散,谁签了约,我就定期去给他补阴气;第二保记忆完整,万一将来投胎查档案,不至于连自己姓啥都忘了;第三嘛……助缘超度,攒够功德条,推一把。”
陈大川听着,倒没再嘲讽。他知道老张虽然死法不太体面,但脑子不笨,当年工地上的活计也是把好手。现在这番话,听着荒唐,细想还真有点门道。
“客户呢?”他问,“有几个报名?”
老张脸色一垮:“一个都没有。都说‘我又不想走,上什么保险’,还有说我这是变相收保护费。”
陈大川点头:“正常。新鲜东西,鬼也不信。”
“所以我来找你。”老张往前挪了半寸,“你现在是协理级,能办社保,能不能也给我这业务挂个号?立个名分?”
“不行。”陈大川直接摇头,“系统没这个模块,我也不能自创条款。”
老张蔫了,低头抠鞋帮子上的灰。那双解放鞋早就烂了边,但他一直舍不得换,说是工地上最后一双。
陈大川看着他那副模样,到底没忍心全泼冷水:“不过你可以自己干。就像摆摊卖煎饼,没人发执照,但只要有人买,就是生意。”
老张抬头:“真行?”
“行不行得试。”陈大川靠在路灯柱上,“你先定几条规矩,比如服务内容、有效期、违约责任。别整虚的,就写大白话。然后找个地方贴出去,看有没有鬼愿意签。”
老张眼睛慢慢亮了:“对啊!我可以先做试点!”
“还有。”陈大川补充,“别光说好处。得写清楚风险——比如阳气太重的地方不能待太久,不然魂体受损,保不了;再比如,要是自己作死非要白天去广场中央游荡,出了事概不负责。”
老张连连点头,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歪歪扭扭记起来。字迹潦草,但条目分明:
1. 防消散:每周一次阴气回灌;
2. 保记忆:提供“临终回忆存档”服务;
3. 助超度:累计三年履约记录,可申请引荐地府接引通道。
底下还画了个括号:【突发阳间干扰,不在初始保障范围内】。
“写完去找几个高处转转。”陈大川说,“烂尾楼天台、信号塔顶、施工大楼外墙,都是鬼扎堆的地方。你亲自讲,比贴纸强。”
老张收起本子,郑重其事点头:“明白。口碑得一点点攒。”
两人分开后,陈大川走进夜市。烤串的油烟扑面而来,他买了两串韭菜,边走边吃。手机一直安静,没有新通知。他也没指望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