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垂着头,看着那串东西,像看着自己刚出锅的烙饼,还烫手,但香。
风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身形,淡了点。
像被水洗过的墨迹,颜色浅了,但没散。
第七次亮光消失后,一道灰影没走。
它飘到石台边,停了。
那石台,是陈大川七岁那年,放铜钱的地方。
灰影没碰石台。
它只是抬手,轻轻一推。
那串刚挂上去的冥器,被风一吹,晃了晃,缓缓飘落,稳稳搭在石台一角。
铜钱挨着石面,没响。
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溅起一滴水花。
老张这才动了。
他没飞下来。
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悬在离地一尺的地方。
像刚干完活的泥瓦匠,歇口气,脚还没落地。
陈大川睁了眼。
他没看老张。
也没看石台。
他只是转了个身,朝墓门走去。
脚步没停。
节奏没变。
可经过老张身边时,他呼吸顿了半拍。
不是惊讶。
不是感动。
就是,停了半拍。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着土腥气,擦过老张的衣角,也擦过陈大川的袖口。
老张没动。
陈大川没回头。
风绕了他们一圈,才走。
石台上,那串冥器静静躺着。
铜钱挨着铜钱,红绳缠着红绳,纸钱叠得歪歪扭扭,像谁家孩子用压岁钱买的糖纸,攒了好久,舍不得花,最后全塞进了一个破布袋里。
老张悬着。
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不落。
不散。
不说话。
陈大川走到墓门边。
手搭在门框上。
没推。
没拉。
只是停了停。
然后,他迈了一步。
脚踩在门槛上。
鞋底碾碎了一粒砂。
咯。
他没回头。
身后,风又吹了过来。
这次,它没绕。
它直接穿过了老张的身体。
穿过了那串冥器。
穿过了石台。
吹向墓外。
像一条路,被打开了。
老张没动。
他悬着。
铜钱,还贴着石台。
一粒灰,从纸钱上飘下来。
落在铜钱上。
没弹。
没滚。
就那么贴着。
像谁,轻轻放了颗糖在灶台上,等你回头,才发现,它早就化了。
陈大川踏出门槛,脚步没停。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有挑粪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踩在湿泥里,吱呀作响。
他没回头。
身后,那座老坟静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可他知道。
有人来过。
有人,一直在等。
等他回来。
等他认。
等他,接下那串没人敢拿的冥器。
他摸了摸裤兜。
铜钱还在。
温的。
像从没离开过。
风从山下吹上来,卷起他衣角,也卷起远处一缕纸灰。
那灰,飘得慢,像怕惊了谁。
像那道灰影。
像那串铜钱。
像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