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从山道拐角卷过,带起一粒砂,贴着陈大川的鞋底滚了一圈,停了。
他没停步。
身后水汽凉,像有人把冰镇的毛巾搭在后颈上,不重,但清楚。
阿三从潭里浮出来,没溅一滴水。衣袍湿透,却像被风吸干了,贴在身上,不滴,不淌,不往下坠。他站在三步外,脚踝处的水痕渗进土里,像谁在泥地上画了道线,画完就擦了。
陈大川低声道:“你来了。”
阿三没应。
他垂着头,发梢还挂着水,一滴没落。
“我……能教他们潜水。”声音是从水底捞上来的,闷,轻,像石头砸进深井,回音还没到地面就散了。
陈大川侧了下脸。
潭面静得像块黑玻璃。三道灰影从水下浮上来,不冒泡,不晃荡,像三条被水托着的旧布条,慢慢升,慢慢飘,浮到水面时,四肢开始动——不是扑腾,是划,是摆,是压,是收,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阿三抬手指了指:“他们想学。”
陈大川没问谁教,也没问怎么教。他转回头,继续走。
“你教。”
三个字,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没响,没浪,但水底,动了。
阿三没动嘴,人却沉了下去。潭面裂开一道缝,他下去了,缝合了,水纹没荡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三夜,潭边没人。
第四天清晨,第一道灰影自己沉了下去,七尺深,停了十息,浮上来,没抖,没喘,没乱,像条鱼游够了,自己游回岸边。
第二道,第三道,依次来,一模一样。
潭边,多了七道影子。不说话,不动,不靠近,就站着,看。
阿三浮出水面,头发贴在额前,衣服还是湿的,可人不狼狈。他看了眼那七道影,说:“再来。”
没人答应。
七道影,齐齐沉了。
第五天,十二道影子排在潭边,像十二根插在地上的枯枝。阿三没下水,就站在岸上,看他们一个个沉,一个个浮,一个个稳稳停在水底,像在等什么。
水面上,每一道魂影下潜时,都泛起一点光,微弱,蓝,像萤火虫撞上了月光。十二点光,连成一片,浮在水面,不散,不灭,不闹。
阿三没笑。
他脸上没表情,可那眼神,像刚锄完一整块地,蹲在田埂上,点根烟,看着天,不说话,心里不慌。
第六天,天没亮。
潭边没人。
阿三没来。
十二道魂影自己来了,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沉入潭心。
水底,静了半刻。
然后,一道影,从最深处,慢慢浮上来。
它没脸,没口,没手,可它在水里,用阴气,拧出了一朵花。
不是纸折的,不是画的,是水纹织的,一圈一圈,层层叠叠,花瓣薄得能透光,中心一点蓝,像凝住的星。
它浮到水面,停在阿三脚前,三息。
然后,碎了。
七十二道细光,从花心散开,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不升天,不落地,只是飘,慢悠悠,钻进晨雾里,不见了。
阿三低头,看了眼那片空地。
“够了。”
他转身,朝山道走。
脚步不快,不慢,像赶早市的农夫,买完菜,回家吃饭。
陈大川在山道尽头站着,背对光,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根墨线,钉在地上。
阿三走近,三步内,不超,不落,不靠。
陈大川没看他。
阿三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下走。
山道湿,露水重,鞋底踩在草叶上,吱一声,又一声。
身后,潭水如镜。
十二道魂影浮在水面,不再下潜,不再游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们走远。
风过,水不动。
可那七十二点微光,又从雾里飘回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鼓了掌。
一下,又一下。
不响。
但听得见。
陈大川的裤兜里,铜钱温着。
阿三的脚边,水汽没散。
他们没回头。
山下,有挑粪的老汉哼着调子,粪桶晃,脚步沉,泥水溅到路边的野草上,草没动,风也没动。
阿三走着,没说话。
他左脚的鞋尖,沾了一粒灰。
不是土。
是纸灰。
从潭边飘来的,沾在鞋上,没掉。
他没抖,没拍。
就那么走着。
陈大川的步子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