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说呢?我能从水底冒出来,衣服一晃就干,还能穿墙过路不留痕迹。你要非得信科学,那我就是量子态人类,行不行?”
男人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你说你还不了债?”阿三站起身,拍拍裤子,“那你更不该跳。你一跳,债还在,家人还得替你还良心债。可你要活着,哪怕一天挣三十块,也是往回走一步。你知道吗?最怕的不是穷,是认命。一旦认了,你就真输了。”
他指着远处河岸步道:“看见那个走路慢悠悠的哥们没?穿黑夹克那个。”
男人顺着方向看去,陈大川正从拐角处走来,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遛弯。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走得稳,眼神平和,像是能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挡在三米之外。
“他叫陈大川。”阿三说,“我不骗你,他能帮你。不是给你钱,也不是帮你打架,但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拿债务压人的人。他以前是法律援助的志愿者,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事务所,专接这种案子。他帮过十几个被网贷逼到绝路的人,有退费的,有调解的,还有直接报警反告平台诈骗的。”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我……我真的可以去?”
“当然。”阿三笑了,“我又不会收门票。你不去,我才觉得你真没救了。你以为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告诉你,这条河三年里淹过七个人,全是欠债的。可活下来的,也有三十多个。他们现在有的送外卖,有的修车,有的摆摊卖煎饼,日子照样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说完,他退后两步,转身朝河边走。
“哎!”男人急忙喊住他,“你……你到底是谁?”
阿三停下,回头笑了笑,阳光穿过他肩膀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点虚影的轮廓,像是雾气凝成的人形,稍纵即逝。
“我是这条河的守夜人。”他说完,一步踏入水中,身影如墨入水,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河面上轻轻荡开,又被风吹皱,融入粼粼波光。
桥边只剩下男人一个人。
他慢慢从护栏上爬下来,双脚重新踩在实地,腿还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指甲缝里还嵌着灰。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掉。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陈大川已经走到了桥头附近,正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视线碰了个正着。
陈大川没加快脚步,也没停下,依旧那样走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桥边等着与他相遇。他走近了,甚至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
男人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疼。他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他的鞋踩过桥面裂缝时,一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扑棱棱掠过树梢,落在对面的梧桐枝头,叽喳了一声,又飞走了。
风把河面吹皱,阳光碎成一片片,落在未完成的对话之前,落在即将开始的路上。
远处,早市的吆喝声渐渐响起,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人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