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水面在日头下泛着油光,像谁往里倒了半桶生锈的铁屑。晨雾尚未散尽,浮在水面上,被阳光一照,便成了薄金似的碎影,随波晃荡。阿三从桥墩底下浮上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时间漏了一拍。
他没急着上岸,先左右扫了一眼——左边是晨练老头甩鞭子,啪、啪、啪,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右边遛狗的大妈低头刷手机,狗绳松松垮垮地垂着,小狗正对着河岸撒尿。没人注意这条河里刚冒出个湿淋淋的人。
这很好。阿三最怕热闹。热闹意味着围观,围观意味着麻烦。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人当成落水者捞上来的莽汉了。他现在只是条河的守夜人,无声无息,来去如风。
他抬脚走上岸,身形一晃,衣服就干了,连水渍都没留。这是他最近练熟的小把戏,不算多厉害,但至少不会被人当成落水表演艺术家抓去录短视频。他试过一次穿着湿衣服上街,结果真有年轻人举着手机追着他拍,嘴里还喊着“哥你跳了吗?直播吗?”他只好钻进小巷,躲了十分钟才脱身。
阿三拍了拍裤子,正准备继续巡逻,眼角忽然瞥见桥栏外有个影子。
那人坐在护栏上,两只脚悬在半空,鞋尖微微晃荡。桥不高,底下水流也不急,可那姿势一看就不对劲——身子往前倾,手抓着栏杆边缘,指节发白,脑袋低着,像是在数河里的漩涡有没有能吞下自己的那个。
阿三停下脚步,没直接喊,也没冲上去拦。他知道这种时候,喊一声“别跳”,有时候反而真把人推下去了。他曾见过一个女孩,在桥中央哭着说要跳,围观的人越起哄,她越往前挪,最后真的纵身一跃。而那时的他,还在岸上赌牌九,输得两眼通红,根本没抬头看过天桥上的绝望。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过去,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离那人七八米远的地方,他站定,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常得跟问“今天吃了吗”一样:
“兄弟,有啥想不开的?”
那人猛地一抖,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脸色蜡黄,眼下两团乌青,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河水,仿佛那浑浊的水流里藏着答案。
阿三往前走了几步,在石阶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手搭膝盖上,看着河面说:“我以前也站过这儿。”
男人没反应。
“不是装深沉,是真的。”阿三笑了笑,声音低了些,“那天我也欠了一屁股债,催命符似的电话一天打三十个,家里人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就想,算了,跳下去,一了百了。反正活着也是拖累,死了还能省几顿饭钱。”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男人:“你是不是也这样?”
男人肩膀颤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猜的。”阿三耸肩,“这年头,站桥边不想活的,十个有八个是因为钱。剩下两个是情伤,你是前者吧?”
男人低下头,手指抠着栏杆缝里的灰,指甲缝都黑了:“网贷……借了五万,三个月滚到二十七万。他们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再不还,就把我的裸照群发给同事。我……我没脸见人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最后干脆蹲下来,抱着头呜咽:“我不想死……可活着比死还难受啊。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短信,闭眼就是我妈哭。我连租的房子都被断了水电,昨天晚上摸黑坐了一夜……我撑不住了。”
阿三没说话,静静听着。等那阵抽泣缓了些,他才伸手,轻轻拍了下男人的肩膀。
这一拍不重,但力道实诚,像是有人真的站在你身后,而不是隔着屏幕说一句“加油”。
“我懂。”阿三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生前是码头搬货的,后来迷上赌牌九,输红眼了借高利贷,被人追到桥上,一脚踹下来,就这么没了。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明晃晃的,我浮起来的时候,看见桥上有人拍照,还有人说‘又一个’,语气轻松得像在议论天气。”
他望着河水,眼神有些远:“但我现在回来了。不是鬼魂复仇那种狗血剧,是找到了点事做,也交到了朋友。我现在每天在这条河上来来回回,看见有人往水里跳,我就捞一个。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记得那天要是有人跟我说句话,也许我就不会松手。”
男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你……你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