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的手抓着那只手腕,皮肤发烫。
他没松手。女人的身体还在往下沉,嘴里的声音没停,可她的眼睛抬了一下,看了阿三一眼。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纸灰。
陈大川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浅水里。泥浆从鞋边漫上来,他没管。他的目光落在阿三背上那个女人身上,看见她手指又动了,搭回阿三的脖子。
钱多多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来:“还愣着干什么?人都救上来了,卡在最后一步算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坐在一堆冥币上,腿盘着,手里翻着一沓纸钱。那堆冥币垒得比人高,花花绿绿全是□□样式,印着“天地银行”“幽冥金库”各种名头。他扒拉开表面那些,一直往下掏,嘴里念叨:“老子攒了三年的本,不能全砸在这儿,但也不能一分不出。”
他抽出一沓淡金色的纸钱,边缘有红印,正面写着“安魂咒”,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符文刻上去的。他吹了口气,纸钱抖了抖,光更亮了些。
“早年从地府黑市换的,本来留着保命用。”他站起身,走过来,把冥币塞到阿三手里,“现在看来,保命不如保心。”
阿三低头看那沓纸钱,又抬头看他:“你舍得?”
“废话。”钱多多翻白眼,“我贪财,但我分得清轻重。她是死者的娘,不是债主。这种钱不花,留着过年烧给阎王讨红包?”
阿三没再说话。他把冥币小心塞进衣服内袋,贴胸口的位置。动作有点慢,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虚,影子一样的半透明状态。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子,慢慢站起来,背上的女人也跟着抬离水面。
她脚离地那一刻,嘴里呢喃停了一瞬。
“我儿在哪……”她又说了,但声音弱了。
陈大川看着这一幕,没出声。他知道这女人还没放下,但她已经开始感知外界了。刚才那一下停顿,说明她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钱多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坐回那堆冥币上。“行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来。我出钱,不出力。鬼太多,阳气太弱,再待下去我账户都要被冻结。”
阿三点头。他迈开腿,往岸边走。每一步都踩得实,虽然身体晃,但他没摔倒。陈大川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一把。钱多多没动,就坐在那儿,仰头看天。
天快亮了。云层裂开一条缝,灰白色透下来。孤魂不能见日光,尤其是这种刚脱困的弱魂,一照就得散。
“还有十分钟。”陈大川说。
阿三加快脚步。他背着人,走得急,脚底打滑了几次,全靠手撑地才没倒。终于上了岸,踩到干土上。他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魂体承受不住压力。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抽丝。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背对河面。这里能挡一点光。他让女人从背上滑下来,让她靠坐着。她双手抱膝,头低着,嘴唇还在动,频率比之前慢了。
阿三从怀里掏出那沓安魂咒冥币,一张张摊开。他不敢全烧,怕火太大她受不住。先点一张,用指尖擦过火苗,纸燃起来,黄光一闪。
女人猛地抬头。
她眼睛睁大,盯着那火光。火焰映在她眼里,跳了一下。
阿三把烧着的冥币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火苗不大,安静地烧,灰烬卷起来,飘进空气里。她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
第二张,第三张,阿三继续烧。
每烧一张,她身体就松一点。原本绷紧的肩膀塌下来,手不再掐着自己胳膊。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不是那句“我儿在哪”,而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承业。”
阿三停住。
陈大川站在两米外,听见了。
钱多多也听见了。他从冥币堆上直起腰,没说话。
“承业……”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有脸在抖。
阿三把剩下的冥币全点了。火圈围住她,光连成一片。她在火中闭上眼,身体微微晃,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终于放松。
陈大川走过去,蹲下。他看着火光里的女人,低声说:“你儿子完成了他的事。他不是被人害的,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替你讨了公道。”
女人没睁眼,但眼泪流得更急。
阿□□后几步,靠着石头坐下。他太累了,魂体几乎要散架。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冥币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