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脚踝,手腕、脖子后面,都有类似的烫伤痕迹。那些伤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多年积累的,像是某种仪式留下的标记——每年七月十五,用特制的铜器在亲人身上烙下一道符,以“供奉河神”。而所谓的河神,不过是当年被献祭的孩子们的怨念聚合体。
阿三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家庭悲剧。这是被设计过的。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当成祭品养着。每一代生下的孩子,若命格契合“逆命之相”,便会被秘密登记,七岁烙印,十七岁引渡,二十七岁……彻底献祭。而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还债者”。
他没说破。
他只是把背挺直了些,让女人坐得更稳。
水面开始泛白光。
那是黎明前的征兆,阳气要来了。孤魂最怕这个时候,会被晒伤,甚至直接蒸发。阿三加快速度,朝着一处芦苇丛潜去。那里有个老石墩,常年泡在水里,正好能挡一点光。
他们离石墩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阿三突然感觉到背上一轻。
他回头。
女人的手正从他脖子上滑下去,整个人往下沉,嘴还在动:“我儿在哪……”
阿三伸手去抓。
抓到了她的手腕。
烫伤的那块皮肤贴着他掌心,发着微热。那一刻,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火盆边坐着几个穿黑袍的人,一个小男孩被按在地上,哭喊着“妈妈救我”;而门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反复念着:“我儿在哪……我儿在哪……”
那是他,也是她。
阿三喉咙一紧。
“妈……”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她的眼中不再是空洞的执念,而是闪过一丝迟疑,一丝颤抖,一丝……认出的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瞬,阿三感觉胸口某处裂开了。不是痛,是释然。
他重新托起她,将她背稳,继续向前游去。
石墩近了。
阳光还未照到水面,但天已亮了一半。阿三知道,只要躲过这一劫,她就能顺着阳气升腾,进入轮回通道。而他,或许还能再撑几年,继续做那个没人记得的守渡人。
他们抵达石墩下方。
阿三将她轻轻放下,扶着她靠在石壁上。女人靠在那里,魂体越来越淡,像晨雾即将消散。她望着他,嘴唇微动,终于不再重复那句“我儿在哪”。
她笑了。
很轻,很缓,像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松开眉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一触,如风拂面。
她的身影开始涣散,化作点点微光,顺着上升的气流飘向水面。最后一点光消失前,她似乎说了什么。
阿三没听清。
但他知道,她在说谢谢。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陈大川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恢复平静。他知道,阿三回来了。他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水下,阿三缓缓浮起,独自一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洒在河面,泛起金色涟漪。
他闭上眼,任那光落在脸上。
很烫。
但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