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三十二分，医院顶层天台的水箱间外走廊空无一人。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了靠墙立着的一块旧警示牌。几秒后，那块本该静止的牌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碰过。

一道泛着暗金光泽的红绳包出现在水箱底部的阴影里。它不像是被人放的，更像是从空气中慢慢渗出来的。绳子打了个死结，捆住一叠整齐的冥币，最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感谢您呼吸至今。”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净世盟盟主走过来，西装笔挺，脸色沉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包。脚步停住，眉头立刻皱起。

他伸手想拿起来烧掉，手指刚碰到红绳，通风口突然传出一声笑。

“您若烧了它，等于拒收谢礼。”声音带着点市井气，还有一丝得意，“若您留着……说明您也开始信‘另一种秩序’。”

盟主猛地抬头，盯着通风口铁栅。里面没人，但那枚红包上的冥币，竟自己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阴府通宝·信用凭证”。

“钱多多？”盟主低声问。

“是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不害您，还救了您。现在送您点小礼物，不过分吧？”

盟主没说话，把红包拿了起来，捏在手里。他转身要走，身后又响起那句：“您账户被转走的钱，我们记着呢。利息，用我们的法子还。”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上午九点十五分，净世盟临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陈大川走进来，手上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屋里只有一个人，就是盟主。桌上摆着茶杯，杯子没动过。

陈大川把袋子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几百张冥币滑出来，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每一张都印着“阴府通宝”，角落盖着一个暗红色的鬼纹印章。

“我不是来谈判的。”他说，“是来送货的。”

盟主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冥币，一句话不说。

窗边忽然浮出一个人影。半透明，穿着老式西装，领带歪着，正是钱多多。他站在阳光里，没躲，也没闪。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我送您的不是诅咒。”钱多多说，“是信用凭证。以后您要查账，我们可以对账；您要合作，我们也能分红。”

盟主盯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张冥币，对着光看。突然，纸上浮现出画面——是他年轻时在道观前跪拜，举手发誓要驱尽邪祟的那一幕。

他手一抖，差点把冥币扔出去。

“这……怎么可能？”

“你们说我们是虚妄。”钱多多笑了笑，“可我们的记忆比谁都真。”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盟主把那张冥币放回桌上，又慢慢放进西装内袋。

“你想让我干什么？”他问陈大川。

“什么都不用干。”陈大川说，“只要您收下就行。”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老张正在二十层高楼的外墙擦玻璃，脚下悬空，动作利落。弹幕飞过：“给老张打赏！”“这业务太硬核了！”

下一幕，阿三在泳池底托起一个孩子，水流翻滚，镜头模糊，但能看清他的动作干脆精准。视频最后是个小孩折的纸鹤，用的是一张冥币，纸上写着：“愿爷爷安息。”

“它不再是烧给死人的纸。”陈大川说，“它可以是纪念，是契约，是证明——某些看不见的存在，也曾认真活过。”

盟主一直没抬头。等视频放完，他才缓缓坐下。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陈大川说，“就想换个活法。”

“你们要什么？”

“尊重。”钱多多插嘴，“还有结算方式。以后人鬼合作，别总想着符咒镇压。用点新东西，比如——冥币交易。”

盟主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张冥币。

上午十一点整，净世盟办公楼外台阶前，陈大川站定。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镜头扫过门前广场，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

他刚要说开场白，天上突然飘下东西。

是冥币。

一张接一张，像雪片一样从空中落下。没有风卷，也没有人撒，它们就这么凭空出现，慢悠悠地往下飘。

钱多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来：“今日起，凡经我手促成的合作，皆以冥币结算。不强求阳间流通，但求一份尊重。”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这特效多少钱做的？”

“我捡到了一张！还能用吗？”

陈大川对着镜头笑：“这不是诅咒，是新风尚。欢迎各位，重新认识我们。”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直播开着，观众数蹭蹭往上涨。

二楼窗口，盟主站在窗帘后。他没拉上帘子，也没走开。他就这么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冥币一片片落在台阶上、栏杆上、地砖缝里。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想扫掉地上的冥币。走到一半，看见窗口的身影，又默默退回去了。

陈大川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张冥币正巧落在他鞋面上，边缘微微翘起，印着的“阴府通宝”四个字朝上。

他没踢开，也没踩住。

就让它躺在那儿。

风吹过来，那张纸轻轻颤了一下，还没落地，又被气流托起，斜斜飞向空中。

它越过台阶，飞向马路对面的人行道。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走过，抬头看见漫天飘落的冥币，愣住了。

她伸手接住一张。

翻开来看。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你相信看不见的东西吗？”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陈大川还站在净世盟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直播没关，镜头对着地面，那张落在他鞋面上的冥币已经被风吹走了。他没去捡，也没人再提封号的事。

台阶上方的窗口，帘子动了一下。盟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纸，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陈大川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是昨晚熬夜打出来的协议草稿。标题写着：《关于非实体存在参与社会服务的合作备忘录》。

他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盟主也走下两步，两人隔着三级台阶对视。

“你这文件，没法盖公章。”盟主开口。

“我知道。”陈大川说，“你用私印就行。不对外发新闻，不搞仪式，就当是内部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