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溺毙般的窒息感再次攥紧心脏,冰冷的幻影似要冲破记忆的闸门。霁云舟呼吸一滞。
乐灿不止一次问过他,出事那日他在何处……难道他真的没有离开吗……
“这股气息……你难道忘了吗?”单绣微微偏头,伤口溢出的黑气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指尖,散发出一种与当年江家废墟之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污秽同源的味道。
鹊一见霁云舟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泛起淡青光芒:“让我了结她!”它虽未真正斩杀过邪祟,但此刻保护主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让她说下去。”霁云舟伸手拦住鹊壹,指尖冰凉微颤,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尖锐痛楚,目光死死锁住单绣,“说。”
单绣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满意地低笑了一声,牵扯到伤口,又痛苦地蹙了蹙眉。
“我……我真的很羡慕你母亲。”她喘息着,眼神飘向晦暗的雨空,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同样是女子,她……却能堂堂正正执掌江家,让所有捉妖师敬服……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叫你师兄,实则……比你们都大上几岁。可男人啊,谁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呢?我不想学……学我娘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所以,八九岁那年,我逃了……”
她目光回转,落在霁云舟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
“我想去找你母亲,求她收留我,教我真正的捉妖本事……我吃了好多苦,才摸到江家的门槛。你母亲……她确实收留了我。”单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掺杂着积年的怨毒,“可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让我跟那些普通修士一起学些粗浅东西……我可是单家血脉的继承人!凭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黑气随之涌动。
“然后……我看见了灵霄上仙。”她眼中倏地迸发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嫉妒的异光,“他和你母亲站在一起,商讨着捉妖之事……我好嫉妒,嫉妒得发狂!我多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是我……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回到单家,我要让单家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让我配与他并肩!”
一些尘封的、模糊的儿时片段闪过霁云舟脑海。母亲似乎确实曾吩咐修士寻找一个失踪的女孩,不久后听说找到了……再之后……
江家便出事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被魔气缠绕、状若疯癫的女人,寒意如蛇爬上脊背。那时她不过八九岁,而刚才交手,她身上魔气虽浓,侵蚀却不算根深蒂固,入魔时间应当不长……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即便身负捉妖师血脉,又怎能与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扯上干系?
一个更冰冷、更匪夷所思的猜测,缓缓浮出心海,“你……”霁云舟的声音干涩,“你那时……做了什么?”
单绣看着他眼中变幻的惊疑与渐渐凝聚的骇然,笑意更深,也更扭曲。她不再掩饰,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将一切拖入地狱的恶意:
“我啊……我只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雨,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冰冷刺骨。
“当时……当时有人找到我……”单绣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他说……他知道我是单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他会助我……堂堂正正地回去……他给了我一瓶黑色的药水……”
她喘息着,却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血沫,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霁云舟,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灼人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江家若是不在了……灵霄上仙的目光……是不是就会落到单家身上?是不是……就能看到我了?”
“那是什么?!”霁云舟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血丝蔓延,“你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单绣痴痴地笑着,用染血的手指蘸起伤口处缠绕的黑气,那黑色如同活物,在她指尖蠕动,“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让万物发狂……好东西啊……”
“是谁?!究竟是谁让你做的!”霁云舟低吼出声,努力维持的冷静正在寸寸崩裂。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魔爪生生撕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凄厉的惨叫奔涌而出,就像《万妖谱》似乎被什么引诱着,一页一页,又开始翻动。他下意识死死攥住怀中那根翎羽,冰冷的羽梗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单绣的声音渐渐飘忽,生机随着鲜血快速流逝,“总之……不是好人……我把那东西……下在水缸里……就跑了……”
她咳嗽着,眼神开始涣散,却还执拗地说着:“我以为……回到单家……就能得到一切……可笑……他们根本不认我……宁可捧起单无辛那个废物……让我在暗处帮他……还有单晋……那个恶心的东西……连我这个妹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