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雨水不知何时已歇,云缝里漏下薄薄的天光。风月淮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庭院里,清晰得像冰裂。
“它亦是——《万仙谱》。”
乐灿呼吸一滞,脑中嗡然:“你的意思是……那里面,还记载了仙族的……”
风月淮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冷意湛然的弧度,“数百年来,妖族之息、仙族之秘乃至天道暗痕……凡空青所能触及、所能推演的一切,皆在其中。”
她望向庭中积水的微光,轻声说:“只可惜……最终却也害了江家。”
乐灿心中如有惊涛拍岸,震得她一时失语。风月淮仿佛看透她此刻的翻腾,伸手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最初,无人知晓此事,”风月淮的声音沉静,却带着回溯往事的凝滞感,“江家因万妖谱备受仙族器重。可我们千防万防,却漏算了……人心。”
她眼睫微垂,像拂开一层岁月的尘埃。
“单家那时已见衰微,嫉妒之下,竟口不择言说了句:‘江家如今有了《万妖谱》,往后怕不是要有《万仙谱》了’这话本是无凭无据的妒言,偏生传进了紫阳上仙耳中——而他,听进去了。”
“单家见机,索性设下一局。他们故意引开了空青与灵霄,让一小仙扮作妖物在江家附近伤人,江家当家人自然就出手……那个小仙也就死了……”
乐灿听到此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得发白,未等风月淮说完,已忍不住一掌拍在石桌上:“修仙一族竟如此丧心病狂,跟入魔了有什么差别!”
风月淮闭了闭眼,轻轻一叹。
“紫阳上仙此举,名为防患未然,实则不过猜忌。可偏就是这猜忌,应验了红罗早年那句关于江家灭门的预言……仙帝因此震怒。”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黑蛟已渐恢复神志,能听懂指令,可它的恶名远不及红罗响亮。于是,所有见不得光的破事乃至仙族自己的阴私,都被一股脑推到了红罗头上。毕竟,一个本就恶贯满盈的魔头,再添几桩罪名,也无人会去深究。”
“铲除黑蛟固然简单,”风月淮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它不过是一枚棋子。没了它,仙族还会造出下一个傀儡。真正的根源在于仙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那道貌之下的阴私,这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她再次望向乐灿,眼中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坦诚。
“我们需要你,也需要霁云舟,需要更多看清真相的人一同走下去。可未来究竟会如何……连我们自己,也并无把握。”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水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将选择郑重地放在对方手中。
许久,她听见乐灿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绷紧之后的冷静:
“那你们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风月淮眼中倏地一亮,那是应允的信号。
“不过先说清楚,”乐灿紧接着补充,语速很快,像在划清一条界限,“我只说我愿意加入。这不代表霁云舟的选择,他的路,他自己决定。”
乐灿心里清楚,自己哪里还逃得掉?仙族既已盯上她,若不配合,便是下一个沧溟——可她又没有沧溟那般深厚的修为,更没有风月淮这样的人誓死相护。与其等到被逼入绝境、沦为傀儡,不如趁现在抱紧眼前这几条看似危险实则可靠的大腿。
不如搏一把大的。
这念头冒出来时,竟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狠劲。她看着风月淮眼中那簇因她应允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这条看似绝路的前方,或许……也未必全是黑暗。
积水映着零星漏下的月光,微微晃动着,像暗夜里无声裂开的缝隙。
“最先要解决的不是黑蛟,而是紫阳。”风月淮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像在夜色中铺开一卷危险的图纸,“黑蛟本是沧溟身上剥离的魔气所化,自凝形体。因此即便斩其躯壳、碎其筋骨,只要魔源未净,它仍会借执念与戾气再度凝聚,从‘肉身’上,永远杀不死它。”
她抬起手,指尖有极淡的、暖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托着一簇无形的火苗。
“净化之术,我这三年已寻到根源脉络,并非无法可施。但黑蛟如今被紫阳以禁术炼为炉鼎,二者之间犹如千丝缠绕。不先斩断紫阳,黑蛟身上的魔气便不会真正溃散,反而会因施术者的执念不断再生。”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是拔掉紫阳这颗钉子。只有切断他对黑蛟的掌控,后续的净化……才真正有意义,至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