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用黑布巾紧掩口鼻,一手死死攥着那根翎羽,望向远处冲天而起的黑烟。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风裹挟着远方潮湿的雨雾拂面而来,他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气息牵引,正不安地骚动、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波动,转身走向马车。
文慈接到消息,自己脱不开身便让雾橼过来帮忙。车内,红罗与雾橼聊得颇为投机。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鹊壹已处理完受伤船工的事,与鹊贰一同返回。鹊叁乖乖停在鹊壹肩头,圆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能化形的两位同伴,心里不免嘀咕自己这三年来修为毫无寸进,真是掉链子。但它向来想得开,能者多劳,它没那本事,苟住鸟命就行,反正天塌下来有厉害的顶着。唯一让它不忿的,是鹊贰那眼神,那张化形后总没什么表情的脸,偏偏能让它读出明晃晃的嘲笑!
哼!鹊叁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鹊贰。
“人齐了,走吧。”霁云舟见众人归来,简短下令。他驾起马车,朝龙山镇方向驶去。越近镇子,雨势越猛,道路泥泞不堪。车轮很快深深陷入泥水,任马匹如何奋力,也再难前进分毫。
雾橼探头看了看窗外滂沱的雨幕和寸步难行的马车,皱了皱眉:“这也太慢了。”她转头对红罗道,“不如我背你飞过去,反正只要送到龙山镇就行。”话音未落,也不管红罗是否愿意,已利落地将人背起,身形一闪便掠出车厢,没入雨幕之中。
霁云舟见状,不再犹豫。他迅速卸下车辕与马匹之间的套索,翻身直接骑上马背。鹊壹与鹊贰交换了一个眼神,毋须多言,鹊贰立刻展翅,化作一道灰影追着雾橼的方向而去。
雨更急了,砸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霁云舟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踏着泥水,奋力向前奔去。
行至半路,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虽已是天明时分,厚重乌云却将天光吞噬殆尽,四下仍是黑沉如夜。恍惚间,霁云舟勒马驻足——一股异样的气息穿透雨幕袭来,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阴湿的魔气,黏稠得令人窒息。
鹊壹亦察觉到不对,蓦地化作一名黑衣少年,眼神锐利地扫向侧方:“在那边林子里。”
霁云舟翻身下马,将背上的千机伞握紧,循着那股不祥的气息,无声踏入道旁漆黑的树林。雨水砸在枝叶上,噼啪作响,却掩不住深处隐约传来的、断续的呻吟。
“救命……救……命……”
是个女子的声音,气若游丝。
他疾步寻去,眼前豁然是一片焦土。四个人影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中——崔昊、顾娴、萧景明……还有绣儿。呼救的正是绣儿,她身下一片暗红血迹,正被雨水冲成淡色的细流,蜿蜒漫开。
霁云舟心头一紧,急步上前。鹊壹则默契地散开神识,迅速查探四周,确认并无埋伏或其他活物。
崔昊几人呼吸微弱,伤势极重,更麻烦的是伤口处皆缠绕着缕缕黑气——是魔气侵体。霁云舟毫不迟疑,指尖符箓飞出,在半空绽开淡金光芒,撑起一片屏障暂时隔开暴雨。他迅速摸出乐灿给的药丸,强纳入几人口中,又以净化符咒贴附伤处,驱散蔓延的妖毒。
唯一还清醒着的,只剩绣儿。
霁云舟将她小心扶起,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树干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声音压得低而稳,手上动作却未停,快速检查她腰腹间那道最深的伤口。
“妖……有只妖……突然暴起……”绣儿每说一字都似用尽力气,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好多人……都死了……”
“什么样的妖?”
“像……像是蛟龙……”她忽然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似要抓住什么。霁云舟顺势握住她冰冷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脉象已乱如散沙,生机正飞速流逝。
“师兄……”绣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我好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轻轻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霁云舟握紧她的手腕,将所剩不多的灵力渡过去:“别说话,撑住。”
可绣儿的目光却渐渐凝起一点微弱的光,直直看向他,那里面盛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孤注一掷的清澈。
“师兄……我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她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异常清晰,“能不能……抱抱我……我就算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