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百善阁,她忽然想起方叔之前话里一个细节,立刻追问,“您刚才说,当年去求救,在单家耽搁了?”
方叔切面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点了点头,语气里掺入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单家……那时候,其实是最早流露出想脱离捉妖这个行当的家族。觉得这营生风险大,又沾染因果,不如安稳经商置地。所以江家出事,他们最初并不太想插手,怕惹麻烦上身。”他顿了顿,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可又觉得,毕竟是几代交情,见死不救实在说不过去,面子上也过不去。当时的单家家主便说,要同我们一起去,还点了几个好手。但临到出发前,不是这个法器要准备,就是那个符咒要清点,要么就是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左拖右拖,两天过去了,人还没动身。我等不及了,只好先跟着愿意立刻出发的程家人走了。”
他停下刀,看着案板上粗细均匀的面条,声音低了下去:“谁能想到呢……后来,竟只剩下单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份物伤其类的唏嘘与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感,却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比窗外的雨声更沉重。
乐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片青菜叶子。单家的拖延,是巧合,还是某种隐晦的预兆?
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方叔感慨的面容,也暂时模糊了那段血色往事带来的寒意。
吃完那碗热气尚存的面,乐灿搁下筷子,心下已做了决定。她打算同那三人说一声,便动身回去找霁云舟。此地既无需她多留,她便去寻那个需要她的人。
前堂与厢房转了一圈,却不见灵霄与司空青的踪影。正疑惑间,几声清脆熟悉的“喳喳”声从后院传来。乐灿眼睛一亮,循声快步找去。
后院的简易茶棚下,风月淮正闲坐石凳,伸着一根手指,逗弄眼前一只羽翼光滑的喜鹊——正是鹊贰。这小家伙一改往日那副爱答不理的性子,竟显出罕见的热情,小脑袋一下下亲昵地蹭着风月淮的指尖。
听见脚步声,鹊贰转头见是乐灿,立刻扑棱棱飞起,轻盈落在她肩头,急急开口,“叽叽……”
鹊壹已寻到霁云舟了!
乐灿闻言,心中稍安,伸指挠了挠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随即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那只从风月淮处得来的小药瓶,递给肩上的鹊贰:“既如此,这个你小心带去,他们用得上。”
鹊贰当即低头,用喙去叼那瓷瓶,身子却晃了晃,故作笨拙地扑腾了两下翅膀,仿佛不堪其重。
乐灿看得分明,无奈道:“你早已能化形了,别在这儿跟我装。”
鹊贰动作一顿,有些不情愿地自她肩头跃下。落地时,一阵微光掠过,原地已站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灰褐衣裙,面容清秀,却偏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地接过药瓶。
“去吧,务必小心。”乐灿叮嘱。
鹊贰点了点头,转身前,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茶棚下端坐的风月淮,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依恋,这才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屋顶檐角之后。
乐灿目送她离去,凤女之于鸟族,有着与生俱来的、难以抗拒的吸引。莫说鹊贰,便是她自己当年初开灵智、懵懂修行时,何尝不曾向往过那传说中凤羽栖霞的宫阙,恨不能长居其间呢。
“他们人呢?”乐灿在她对面坐下,石凳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气。
风月淮的目光仍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声音也仿佛浸透了湿意:“去处理真正的黑蛟了。”
乐灿一怔,“真正的黑蛟?”
风月淮终于转过脸来,轻轻点了点头。雨丝在她身后织成灰蒙蒙的帘,她的神情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静,也格外沉。“有些事,”她停顿片刻,像是在掂量词句的重量,“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乐灿见她神色不同以往,不由微微坐直了身体,掌心无意识按在微凉的膝上。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风月淮的语速很缓,每个字都像坠着分量,“沧溟并不是为封印红罗而死。”她稍作停顿,眼睫低垂一瞬,复又抬起,直视着乐灿,“他是被仙族……迫害而殒的。”
乐灿感觉呼吸一窒,耳边嗡鸣了一瞬,仿佛没听清:“他是上仙,怎么会……”
风月淮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只浸着陈年的涩意。她眼中似有水光一闪,又被强行抑住,只余下微微泛红的眼眶。“因为他不听话。”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这也就是为什么……灵霄一直不想你掺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