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青和风月淮一前一后从里间转出来时,花厅里那近乎凝滞的安静便扑面而来,紧绷而微妙。
司空青的目光在低头不语的灵霄和抿唇冷脸的乐灿之间打了个转,嘴角一勾,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怎么,吵架了?”
乐灿没理他,依旧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一个空茶杯。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厅内几人,方叔坐立不安,满是忧虑的脸上显然藏不住事,但他估计知道的也不多。灵霄垂眸静坐,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司空青笑吟吟的,眼底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幽深,风月淮虽有些担心她,但显然另外两人不开口,她也不会开口。
这几个人……乐灿心里那股闷气又拱了上来。一个个长了嘴,却像是只用来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或打哑谜。不用吃饭,不用解释,就是个好看的装饰品。
方叔被这沉默压得愈发难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地打破寂静:“那个……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后头厨房看看,弄点吃的。”他说着,目光转向乐灿,带着长辈习惯性的关切,“乐姑娘,你……你要吃点吗?”
修仙之人,本可辟谷,吃与不吃并无分别。但此刻,乐灿心头堵着的那股气,让她偏要做出些跟那三人有些不一样的选择。她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托着腮的手,抬眼看着方叔,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刻意:“吃。方叔,我帮您。” 说罢,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再看花厅里另外三人一眼,仿佛用这个举动,将自己与那几位划清了界限。
方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哎,好,好。” 乐灿跟着方叔,快步走向通往后厨的窄门。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无声的疏离与倔强。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灶火的温暖气息,与外间风雨飘摇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方叔挽着袖子,在案板前专注地和着一团面,手法熟稔。乐灿则蹲在木盆边,将几颗还算水灵的青菜细细择洗干净。
“好在这一屋子,”方叔用胳膊蹭了下额角不存在的汗,叹口气,“也就我这把老骨头还离不了这口吃食。不然这光景,困上个把月,怕是真要断粮了。”
乐灿顺着他的话,将路上一些不那么沉重,甚至略带趣味的见闻拣出来说了说。听到他们去了北沙,方叔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怀念与感慨:“北沙啊……我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当年……”
乐灿将洗好的菜沥干水,放到一旁的竹篮里,状似不经意地接话问道:“方叔,当年江家出事,您是带着霁云舟出了城,他才逃过一劫的吗?”
方叔闻言一愣,转头看她,脸上有些不解:“乐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乐灿直起身,擦干手上的水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因为……我模糊记得,在江家出事之后,我同灵霄赶去时,我在废墟里见过一个被什么东西困住的小男孩……年纪,似乎对得上。”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方叔心中那道尘封已久的闸门。他手里的面团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浑浊的泪水。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颤抖:“他……他那时候倔,走到晏家时自己跑了,我怕耽误时间,毕竟那是几十人的命,只好委托了晏家的人找……我去找程家、单家求援……在单家被耽搁了……”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时的仓皇与绝望,“所以,还是晚了一步……等我带着人赶到时,江家已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对抗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回忆:“可有时候想想,晚一步……也好。至少,没把程家的人……也搭进去。”
乐灿沉默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她轻声问:“那后来……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是我求程老家主做的。”方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心痛,“从废墟里找到他之后,他就一直做噩梦,整夜整夜地哭喊,醒着的时候眼神也是空的,不吃不喝……再那样下去,这孩子就毁了。程老家主动了恻隐之心,用了程家秘封印之术,将他那段忆暂时封存了起来。那封印……不是一辈子的,程家主说,等这孩子心智足够坚韧,或者遇到强烈的刺激,可能会想起来……但我想着,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吧……”他用沾着面粉的袖子用力抹了把眼角,“他那时候……才五岁啊……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外祖……活生生死在面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活着……就好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藏的悲伤。
乐灿轻轻拍了拍方叔沾着面粉的胳膊,语气放柔,转而说起晏山青后来的趣事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气氛。
方叔努力平复着心绪,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重新揉起面团,力道却比之前更沉,“茶馆说书的以前是给江家送菜的,十几年前回去时,就在讲当年江家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