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吗?”风月淮显然也听到了,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抛来,“以此药护住心脉,三日内,便有救。”
几乎同时,伞下的司空青抬眼望向阴云翻涌的天际,唇角笑意淡了几分,轻声接话:“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乐灿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但显然这三个人没有打算多解释,只朝着长春医馆的方向走。
熟悉的街道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失去了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只剩下零星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的百姓,踩着水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奔逃。雨势虽渐弱,天空却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乌云严密覆盖,光线晦暗,仿佛随时会再度撕开一道口子,倾泻下更狂暴的雨瀑。
就在这片压抑的昏暗中,长春医馆门楣下竟透出一缕微黄的灯光,在这近乎死寂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烛火在窗纸后微微摇曳,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是察觉到外间雨声的变化,医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一张敦厚中带着警惕的脸探了出来,左右张望。
乐灿眼尖,一眼认出,心中顿时一喜,脚步加快跑了过去:“方叔!”
方叔闻声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呀!乐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他赶忙将门又拉开些,目光随即落到乐灿身后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赶紧侧身让开,“快,先进来再说。”
乐灿闪身入内,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寒水汽。医馆内熟悉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暖融融的炭火气,让人心神稍定。
风月淮进门顺手接过了司空青手中还在滴水的油纸伞,熟练地抖了抖,搁到门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去后屋把衣服换了。”
灵霄则径直走到乐灿身旁的空椅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面容。
方叔见人都进来了,仔细地将医馆大门重新闩好,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是雨的水渍。
乐灿注意到方叔那频频望向门外又欲言又止的焦急神情,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主动开口道:“方叔放心,霁云舟没事,最迟后日,定能安然返回龙山镇。”
方叔闻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之前一直没他消息,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后来听灵霄上仙说他和乐姑娘你在一起,才算踏实了点。”
灵霄此时已缓缓饮尽了杯中温热的药茶,将粗陶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向乐灿,声音沉稳:“黑蛟之事,听你师父一句劝,莫要插手。待霁云舟回来,你便带着他与方叔,寻一处稳妥所在,暂时避开龙山镇这是非之地。”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骤然落入了乐灿心底早已堆积的干柴。连日来的奔波、不解、目睹凡人异变的无力感,那股无名火瞬间被点燃。
“你什么都让我别管!”乐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胸脯微微起伏,盯着灵霄,眼底压抑的火苗终于蹿起,“红罗你别让我管,黑蛟你也让我别管……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沾!”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窗外淅沥的雨声:“你口口声声为我好,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管?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只要你说得通,我立刻带着方叔离开,绝不多留一刻!”
方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手足无措,“乐姑娘,不生气不生气。”
灵霄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惯常的平静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他避开了乐灿灼灼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滞重,“乐灿……有些事,知晓本身即重负,涉入其中便是劫难。我让你避开,并非轻视你,更非认为你无能。”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只是……时机未到,牵涉太深。其中的因果,远比你所见、所想的,要复杂危险得多。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
最后那句“是为你好”,他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疲惫与坚持。
乐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拒绝透露更多信息的姿态,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混合着深深的失望与不解。
“你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晓,就能世间安稳了吗?”
医馆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绵延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