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舱门处传来细微响动。红罗仅披着一件单薄外衫,脸色苍白如纸,扶着门框虚弱地挪出来,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她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甲板,待落在蹲在两名赤裸船工前的霁云舟和乐灿身上时,嘴角下意识抽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但下一秒,她便看到了旁边三个贴着符咒、昏睡不醒的伤者。她瞳孔微缩,残余的睡意和虚弱瞬间被惊疑取代。“这是……”她目光死死盯住那两个被捆缚者扭曲的面孔和漆黑流血的双眼,一个可怕的词脱口而出,“入魔?”
乐灿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红罗被她骤然的反应惊得微微一颤,手指有些发抖地指向那几人:“他们……这样子,是入魔了吗?”她气息不稳,声音也发虚。
“人也会入魔?”乐灿追问,向前逼近一步。
红罗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谬的表情:“人当然会入魔!”她喘了口气,找到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缓缓坐下,似乎这样能积蓄一点力气。
“我的意思是,”乐灿紧盯着她,语速加快,“他们会仅仅因为受伤就入魔?据我所知,魔道侵染人心,多因主动吞噬或强烈的邪念引诱,抓伤也会吗?”
“那是你们妖怪或修士的看法。”红罗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我之前听沧溟说过……人,是最脆弱的东西。血肉之躯,魂魄易散。若被真正的魔物所伤,魔气侵体,根本无需什么心志动摇,就很容易……被动入魔。”她似乎在想如何准确描述,“变成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活死人,魂魄早就没了,只剩一具被魔气驱使的皮囊。”
她抬手指向那两个不停挣扎的船工,眼中闪过清晰的后怕:“就跟他们一样……我以前,见过一回。”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像是感到寒冷,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仗着自己似乎怎么都死不了,哪里危险、哪里古怪就往哪里凑,只想找点乐子,或者找到弄死自己的法子。结果就真撞上了这种村子,一个人接一个人地发疯、咬人,满地都是血和残肢……我才真的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幸好沧溟那时路过,把我从尸堆里捞了出来,一把火烧光了那里。他后来告诉我,那是被低等魔物污染的后果。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就是死不了,却变成那种怪物。”她抬起头,看向乐灿和霁云舟,脸上残留着昔日的恐惧,“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凑这种热闹了。”
“那他当时可说了,如何化解?”乐灿紧接着追问,目光紧锁着红罗。
红罗蹙眉努力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桶边缘:“我记得……当时村里受伤还没完全变的人,沧溟好像是给他们喂了某种药。至于已经变成那副样子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
“什么药?”霁云舟立刻抓住关键。
红罗无奈地摇头:“黑乎乎的丸子,味道刺鼻……我哪里分得清是。你们行走世间,难道没有专门净化驱散魔气的丹药吗?”
乐灿沉默。她过往岁月虽长,打交道最多的还是妖类与精怪,疗伤续命的灵药备了不少,但针对这等阴邪魔气侵体的情形,却着实接触不多。“我手上多是治伤固本的,祛除魔气……并非所长……或许灵霄知道……只盼这几人……能撑到明日。”
烧掉尸体并非小事,尤其在这江心船上。几人商议片刻,决定暂将两个明显异变的活死人以符咒加固捆缚,单独关进底舱一处空隔间严加封禁。三名伤者则安置在通风较好的舱室,由霁云舟以镇灵符暂时压制其伤口魔气扩散。
夜色如墨,将整艘船包裹。江风带来了比之前更加浓重的水腥气,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腐朽味道。乐灿站在船舷边,望着漆黑如渊的江水,那句古老的谚语伴随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翻涌上来:“水蛇现,洪灾至。”当年黑蛟水淹龙山镇,是否也始于某种不祥的征兆?
“你撰写设定龙山镇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忽然转头问红罗。
红罗虽身体虚弱,但经历刚才那一番,也没了去睡觉的心思,“嗯……设定是四面环山,位于一处肥沃的山谷盆地之中,有溪流穿镇而过汇入外面的大江。按书里说法,是‘山环水抱,藏风纳气’,灵气比别处充沛些,所以也吸引了一些精怪隐居或路过,算是……适合修炼的地形。”
“也就是说,地势低洼,容易积水……”乐灿喃喃道。
霁云舟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侧,接上了她的思绪,声音低沉:“若仅仅是被那化蛇抓伤,便能导致凡人被动入魔,魔气如此剧烈……那么,若是饮用了被魔物尸体长久污染或魔气浸润的水源呢?”
乐灿心头一跳,看向他。
霁云舟继续道:“你我都知,这些年龙山镇附近出没的各类小妖、精怪,乃至不入流的邪祟,数量远比他处为多。捉妖师和修士屡次出手,却似野火烧不尽,总隔不久便又冒出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吸引、汇聚到那里一般。”
乐灿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云都城隍庙中之事,“或许,同云都龙王庙那件事一样,”她声音冷了下来,“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布局,故意引诱过去。”
江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越发明显的腥臭。船下的黑水静静流淌,仿佛掩盖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