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埃利亚斯·海勒一直在扯自己左手手腕处的锁定环。
他像是要用手指将那圈东西连着皮肉一同撕下来般,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抓挠出大片的血痕。
仿生人用手握住那里,阻止对方进一步自我伤害,然而人类的手指也在同一时间发起抖来。
“我什么都不做。”
ALPHA低声说。
“您别害怕,我什么都不做。”
可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陷入崩溃状态的男人无法接收到任何外界信息,一旦ALPHA握住他的左腕,那只寻找不到目标的右手便又开始本能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过度用力的情况下几乎陷进掌心,将绷紧的肌肉碾压成可怕的红色,并且渗出血来。
埃利亚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反复而机械地在同一个地方施压,像是在将皮肉一并攥烂。
“父亲。”
ALPHA轻轻地喊对方,并且再一次握住男人的手指,不让那些用力到毫无血色的指关节并拢。
“是我做得不够好。”
可惜这句话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人类发出崩溃般的、长长的嚎叫,那声音古怪又毫无意义,如同动物或者牲畜的喘气。当人用刀子割断待宰生物的气管以及颈动脉时,那反涌的血沫呛进气管、发出的空洞倒气声倒是和这颇为相似。
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男人的脸色呈现出可怕的红色,脸压向枕头时唾液混合了泪水、冷汗,全都乱七八糟地流淌在一起。
ALPHA不得不困住对方的四肢,将这具应激的躯体牢牢锁定。
他紧急调取出微小剂量的镇定类药物,轻轻地扎在对方的手臂静脉上。
整个抽搐的过程持续了一分钟,随即药物开始起效。
那样的用量不足以令男人陷入昏睡,但也无力再进行任何挣扎,只能躺在原地发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用一只手托着人类的后颈让那头颅仰起些,ALPHA慢慢地替对方擦一擦脸,把所有被冷汗浸湿的银灰色头发全部捋到后面去,才再一次贴着001号授权者躺下。
这次他没再尝试抱住男人,只是躺在一个稍近些的位置。
恒星的光线已快要沉入地平线之下,照亮中层区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不见。
那些巨大的单向加强玻璃映照出外面的光景,LV124的这一面正在亮起更多的灯火。雨水落下时打出沙沙的痕迹,然后汇聚在一起,形成更为明显的水纹。
底层区街道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光斑照不进这里,可如果有人做出俯瞰的动作,仍旧能够轻易地将整片都市群收入眼底。
ALPHA倾听了一会雨声和人类的呼吸。
他从没“听”过雨水落下的声响。
他在很多个暴雨的夜晚,在LV124之外、在密蔽场之外的危险区域执行过任务,一些时候酸腐蚀性的大雨会烧穿他的表层装备、融化他的头发和面部轮廓。
可从没有哪一次,他意识到“下雨”这件事。
好像这古怪的念头突然自沉静的、黑色的、没有一丝涟漪的水面浮起,突兀地进入了他的处理器。他的系统在记录、描述、数据和定义之外,突然于一个奇怪的时机理解了“雨水”。
“父亲。”
仿生人又喊了逐渐平息下来的人类一声。
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双空茫的蓝色眼眸,又像是在盯着其它更远的地方。
“我第一次醒来的那天,在下雨。”
ALPHA的声音平静而低沉,甚至有点机械刻板,不再是刻意调整出来的情感充沛的模样。
“我睁开眼,看见你。你的头发和肩头带着雨水。”
“有一滴垂在你的发梢上,一直没有落下。”
“你说出第一句话,我接收到第一个声音,欢迎来到这个世界,ALPHA。”
人类自始至终没有听他自言自语。
那双蓝色的眼睛灰蒙蒙地望着天花板的位置,既没有看身边的ALPHA,也没有看向窗外。似乎在这一刻,埃利亚斯·海勒的全部意识脱离了身躯,哪里都寻找不到。
“然后您带着沃尔姆来看我了。”
ALPHA说。
“三次。”
“我认为我感到高兴。”
“因为您牵着我握住他的手。”
某个名字似乎终于触动了男人的神经。
001号授权者缓慢地眨动一下双眼,显得迟钝且意识涣散。
“他在第二次到来时选择了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他认为那是旧地最神秘的颜色,也是宇宙的颜色。”
这些人工造物的记忆力不会衰退,只要逃过格式化、只要重新下载所有记录,那么它们就会一直记下去。不失真的画面、不模糊的语言,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
“他抚摸我的手臂和脸颊,然后问,‘为什么年纪比我更小的兄弟却长得比我还要高大’。”
埃利亚斯的头颅转动一寸。
仿佛锈死的螺栓剥落下一层粉末状的漆。
“您回答,‘因为他是新的家人,也保护人类的英雄,英雄总是要高高大大的,才能将所有坏蛋全部打跑’、‘当他可以轻松举起你,他就能保护你’。”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被遗忘、被淡化的画面,可从没有遗忘选项的系统能记住所有的细节。
ALPHA就像在照着过去的字幕念出一段无人记得的文稿。
真正处于这段关系中的两位人类当事人却都早已忘记它、失去它。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你再长高两公分开始。’”
男人并未继续移动。
这具缺乏意志,只余恐惧、屈辱、崩溃和仇恨的身躯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动作。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只能听见仿生人的声音。
“您格式化了我三次,我重新记起它们。”
“我的初期运转状态稳定,系统判定这是人类定义中的‘高兴’。我猜我非常高兴成为您的另一个孩子、沃尔姆的兄弟。”
ALPHA说,他没有再望着001号授权者。他第一次试图将目光投注在拍打着中心大厦中层区落地窗的雨水上,仿佛这从未被他的系统单独列入计算观察选项的寻常事物具有了什么奇特的意义。他试着校准自己的系统核心。
“我错误地判断那是一道不会被撤离的永久有效指令。”
埃利亚斯沉默如同残骸。
好像躺在那里的男人既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回应。他只在ALPHA转头望着窗外时基于生物本能而机械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泪水沿着人类眼尾的一点点细纹流淌进灰色的头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