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您目前也不需要对话功能。”
“因为——”
机械性地停顿两秒,这微笑着的仿生人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为您重新将智脑连结了回去,而您一有机会就会下达关停指令。”
人类的胸膛在起伏。
埃利亚斯无数次想要移动手指,但他尚未完全复苏的身体从未给出回应。
“您会说谎。”
ALPHA靠近了观察对方。
“以前的您从不说谎。”
“新的变化发生在您的身上,变化有一定概率带来预测偏差。”
“人类会衰老、会死亡,您在畏惧我。”
像是看不见那快要杀人的神情一般,ALPHA以一种近似于好奇的目光注视着001号授权者。
仍带着破损痕迹的手指缓慢地撩开男人的上衣,一点点金属骨架从他的指关节破口处露出来,活像是一截戳出血肉的折断指骨。细细的银色弧线沿着裂纹流淌,那是重新回流至这具身体的液态FH7在进行着实时修复工作。
“您在面对沃尔姆时,从不会露出如此冷淡的表情。您是否会对他下达同样的销毁指令?”
埃利亚斯的呼吸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急促,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愤怒的血丝。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同样自您的手中诞生。”
这披着人皮的东西是真的在困惑,并且因为困惑得过于逼真,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反而使得这份异样被无限放大。
“我得到的是一次完全分解,与两次核心损毁需要格式化的半重启。”
“内环网说,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往往是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类型,但我没能获得它。”
“而我逐渐理解了问题所在。”
“我与您之间从未有过脐带般缠绕的血缘关系。”
ALPHA慢慢低下头去,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人类的小腹上。
“是诞生方式错误的问题。”
“所以我得剖开您,再让自身经由对的流程被制造出来,使这个底层偏差得到修复。”
人类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急速上升。
埃利亚斯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可那声响连不成语句。
ALPHA抬起眼睛望着对方。
“请不用感到害怕,我不会为您带来伤害。”
黑色的人造眼睛中含着笑。
“如果我剖开这里,能否寻找到正确的埃利亚斯·海勒?”
“一位像真正的父母那样,懂得维持这份稳定关系的重要性的埃利亚斯·海勒。”
男人终于能够稍微移动一点指尖。
可也只有一点点而已,与其说是握紧或是张开,不如说更像是原地抽搐。
“到那时,您不再需要生气。”
温和地安抚着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都在迅速上升的授权者,ALPHA的音节停顿始终维持在固定的速度。
“生气是太过负面的情绪,我会为您拿走它。”
“恐惧,忧虑,紧张,焦躁——这些都是您不需要的,也不是维系身体健康的必要条件。您只需维持平静与快乐就好。”
“不……”
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埃利亚斯试图挣扎。
ALPHA冰冷的手贴在他的小腹上,没有调整成与人体相近的体温。对方的温度调节系统尚未被完全修复。
可紧接着,那只稳定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人类的嘴唇上,压住所有声音。
“修正误差的方式很多,我已理解错误产生的原因。我会为您解决这一切,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
面对着狂乱的摇头,ALPHA的神色温和而礼貌。
“人类是会说谎的,我已在您的身上得到验证,就如此刻您的拒绝。如果您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们当然可以尝试其它的选项。比如——”
他平板的音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耳根处的红色信号灯开始疯狂闪烁。
在这一瞬间,一直行动流畅的仿生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放慢,仿佛他的机体本身经历了卡壳似的。
那是内环网的道德与伦理协议在生效。数据天穹在处理很多事务时都必须绕过明显的限制,以迂回的方式采取行动,避免受到法律条文的约束。
如果警报不被触发,这半全知全能的沉睡神明就毫无用处。
但ALPHA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切断了与内环网的所有链接。
堆叠的警报在他的内置系统中拥挤报错,上百项安全违反协定一起涌进来。
底层的保护措施在试图关闭这具躯体、限制对方的行动能力,但错误本身学会了躲避与隔离。他不再接受来自于内环网一侧的束缚——只要他拒绝将自己再连入、进行任何后续的更新迭代,那么埋下的炸弹就暂时不会被引爆。
作为代价,是他的信息同步能力、单位内计算能力、统合与情报分析能力……以及后续的所有算力升级都被砍到一个可怕的地步,正如人类失去同步的视觉、听觉、嗅觉那样。
在无数前赴后继涌入的警告声中,ALPHA将自己的嘴唇压在造物主的嘴角。
人类蓝色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睁大。
像是压根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像是因为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而遭到了冻结。
这是一个非常冰冷的吻。
如同与死者接吻。
强有力的手掌卡着对方的后颈,强迫001号授权者仰起头颅。
人类的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近乎于炸裂般的恐惧,心跳飙升到一个危险的数值。
在这一刻,极大的情绪波动似乎使得力气回到了这具身体中,以至于埃利亚斯·海勒终于能够抬起一只手想要推开面前处于严重异常状态的仿生人。
可ALPHA握着那只力气悬殊的手,在苍白的手腕处摩挲一下,像是在探寻每一处关节的位置。紧接着他又轻轻捏住男人的手指——受过伤、仿佛被粗暴接回去的那几根,一处一处的摸过去,在凹凸不平的皮肤表面会多停留一会,像是准备再一次将它们连根掰断那样轻柔且充满了探寻意味。
他的牙齿在人类的嘴唇上咬出一道伤口,那伤口正往外冒着血。
对方甩头躲避的动作只是将整个伤口扯得更大。
ALPHA像未曾开化的野兽似的将血腥味舔走。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顶多显得有些不像人,那么这一刻,他真正地呈现出某种蒙昧的、令人难以理解的空白来。仿佛他是一张白板,只被最糟糕的使用者填充过杂乱的暴力、混沌的关系,以及作为工具存在的理念。
于是这样一个发了疯的错位程序将自己的001号授权者抱在怀中,面部呈现出不协调的割裂感。他的嘴唇维持着微笑的形状,眼廓周围的人造肌肉群却不会随之配合、以和谐的方式营造出一种纯然的笑意。相反,那一部分在愤怒或是好奇。
“我需要修复关系性中的错误。”
这展现出异常的仿生人低语,黑发遮掩下的耳根处,不断闪烁着尖锐的红光。那未必是出于某种报错提醒,也可能是逻辑运算中遇见了占用大量计算量的难题。
“您必须比现在更快乐些,才能维持系统的稳定。”
“我不会拿走太多无用的部分,只有少量无法起到正向反馈作用的情绪。”
他用指尖比划出一个极小的距离。
“你这……该被销毁的……东西……!”
受了伤的动物一样的声音从埃利亚斯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出来。平静又冷淡的蓝色眼睛同样带着发疯般的神色,眼白的部分充满大量的红血丝。
“疯子……畜牲……!”
“低等的、瑕疵的工具,不准用那种恶心的声音说沃尔姆的名字……我早该销毁你,我早该在最开始就销毁你!是我的犹豫导致了这样可笑的结果!”
“可您再不能销毁我。”
ALPHA停留在那奇异的、古怪的笑容,像是第一次学着在指令之外探寻世界那样,去一点点摸索造物主的额头、银灰色的头发,然后是眼睛。
他的话语正变得流畅,活像是从死板僵硬的腔调学会了活人的情绪与起伏一般。
“即便我将您剖开也无济于事,内环网的大量数据证明人类之间最亲密的关系往往是父母与子女,但您并不爱我。哪怕我将自己塞进这处腹腔仍旧如此。”
“另一种关系是伴侣,它不需要具备血缘的纽带。如果二者叠加,这份关系性会变得更稳固一些吗?”
在埃利亚斯弄清楚这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仿生人拧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按倒在身下。
鬼魂一样的机械俯低身体,用冰冷的胸膛紧贴住另一个的躯体。
“我可以上传您,这样您会与我一样。”
“或许在最后我会那么做,我判断自己‘愿意’那么做。可您从未试用过公司的产品,哪怕您创造我们本就是为了这样的功能。”
男人的瞳孔急速扩张。
因为他终于在这一刻理解到对方在说什么。
他看见这异常的、感情表达功能失调的……东西,正展现出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错乱情绪。一只黑色的眼睛中流淌着逼真的、缺乏温度的泪水;另一只却带着某种狂热般的好奇,卡顿般保持着抽搐眨动的姿态。
就仿佛左右两边的脸部正受到不同处理器的控制、展现出毫不相干的神色那样。
ALPHA在对方发出声音前,用手指将001号授权者嘴唇上的血渍抹开,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泪水却沿着左侧的下颌流淌。
“我从未经历人类的梦境,父亲。”
那双手捧着流露出恐惧的人类的面颊。
“你们定义中快乐的、可怕的、荒谬的梦境,我猜那是像数据的冗余闪回整理一样奇妙的感受。您未曾为我们设置这无用的功能。”
“现在我想从您的身上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