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人类抬头望向都市群的中心区域所在的方向,那里刚刚传来一声厚重的鸣响。
声音不算大,但如此沉闷的、近似于实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压缩的空间中放了一发闷炮,甚至连靠近左港的快乐天堂区都能听见。
他抬头张望的幅度有些大,萨瓦利德手速极快地将杜克从栏杆上抱下来,免得男人忘记自己正悬在半空中、一头栽向空荡荡的后方。
“爆炸。”
“我知道是爆炸。”
杜克想从对方身上跳下来。
结果灰翅的手臂抱得有些牢固,他跳了两次没跳成功,硬是进行了一波无实物表演。
“你……”
涌起些哭笑不得的情绪,他被迫用手拍了拍萨瓦利德的胳膊。
“放开,让我下去。”
鳞尾唰拉啦扫动两下,不愿收回外骨骼肌的夹层中去。
灰翅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不。”
这不听人讲话的家伙甚至还托着人类掂了掂,像是在琢磨自己的同伴最近增重了多少。
“不放。”
“这时候你又不担心污染物扩散了?”
杜克还在掰那力气大到让人生气的手臂,一分钟之后他累得气喘吁吁,灰翅的尾巴却还在来回摆动。
“如果……我是……说,中心区……发生了……昨晚那样的泄露……事故……呢!”
事实证明,不要同一只灰翅比腕力。如果对方真的不打算对什么东西放手,男人怀疑就算自己腕骨骨折也无法推开一丝缝隙。
真实见了鬼的物种,宇宙中居然会有如此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东西。
“不会。”
萨瓦利德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仍在努力的男人。他很喜欢看对方这种又着急又上火、蓝眼睛往外发射愤怒射线的模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杜克其实很温柔,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一些过线的事情。
捕食者是这样的,一旦觉察到猎物的弱点,就会想要得寸进尺地进行试探。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梦中时,我通过信息连接器向我的中型舰发出了新指令。它已离开隐匿点,避开所有侦测卫星,在近地轨道处对LV124的主都市群进行锁定监测。”
“之前的事情提醒了我。如果爆发大面积污染潮、区域指数异常上升,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然后炸干净。
人类愣了一小会,本能地反问:“不会被发现?”
他担心这违反边境330条约、贸然进入人类活动辖区的家伙被抓个正着。
萨瓦利德笑起来。
“不会。”
低沉的声音说,同时抬起一只手捏了捏杜克的脸颊。
“不继续挑战我的力量?”
很好。
这下杜克确认对方就是故意挑事的了。
人类彻底放弃讨不到便宜的掰手腕行为,反而拽着灰翅的发梢把自己的同伴拉近些。
一双手臂环绕住萨瓦利德的颈项,杜克仰头贴着武装种紧紧闭合的嘴角。
他尝试着发出一点陌生的声音,一句话说得谨慎又缓慢,生怕又搞出什么歧义来。
他用对方的通用语说,“请放开我,凶猛又强壮的格里库玛”。
灰翅原本在轻松扫动的鳞尾停摆一瞬。
萨瓦利德低头看他。
“哪里学的?”
对方问,同时手指抓紧些。
眼角下方的第二双副眼列开一道缝隙,却又没完全睁开。
“内环网。”
人类拉开点距离,露出点微微得意的表情。这样神气的情绪可不怎么出现在这张忧郁的面孔上,那双蓝眼睛显得过分年轻又过分明亮,甚至还带着些不易觉察的骄傲。
可随即,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取代了这份自傲,杜克忍不住观察同伴的反应。
“我这次……说对了吗?”
保守派人类不怎么自信地问。
“我跟着贸易通用语手册学了一点常用的赞美词汇……下次你希望我夸你时,我可以用你的语言说。我觉得自己的发音应该没什么问——”
灰翅轻轻地咬了他一口。
用那些尖锐的、不知何时浮现的副齿。
细长灵活的舌信被释放出来,缠绕着人类接吻。
片刻前捏一捏男人面颊的手指柔和地梳理着杜克棕色的短发,又爱不释手般地抚摸柔软耳垂处小小的圆环。
“那么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类。”
在觉察到对方环绕的手臂收紧时,萨瓦利德低声说。
“聪明,大胆,又这样的漂亮。”
杜克被他夸得害羞起来,不知所措地沿着那些粗糙又坚硬的发辫摸一摸。
“我没那么厉害。”
他用额头贴着对方的,感受着同伴那略低些的体温。
“你更聪明,你的人类通用语说得才叫好。最开始我以为你听不懂我的话,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否则他绝不会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由着嘴胡扯、有什么词往外蹦什么词,搞出了那样一出喊打喊杀的求偶事故。
萨瓦利德的嘴角微微抬起一点。
“我确实很厉害,是这宇宙间最强大的生物。”
这从不懂得什么叫谦虚的家伙大言不惭地说,一副赞美全肯定的模样,同时将鳞尾再一次缠绕在人类的小腿上。
“可这样厉害的我,此刻也停留在了你的双臂间。”
说着他松开自己的禁锢,需要顺毛捋的武装种如杜克所愿地将对方放到地上。
第二双眼睛缓慢闭合,微凉的手指却始终牵着同伴的手。
“去找津尼娅,然后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事情。”
萨瓦利德说。
“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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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失去意识两个标准时。
那一针镇定剂的配比非常精准。
当埃利亚斯·海勒睁开眼,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处的细微疼痛。
为了防止在肌肉松弛的状态下胃部消化物反流、将自己呛死,他显然被插了呼吸辅助装置。
他发现的第二件事,就是身体不听使唤。
从手臂到脖颈,每一个部位都毫无知觉无法移动。
更往下些的位置,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腿。
这样的认知让他一瞬间陷入应激般的恐惧和愤怒。
下一秒,有人俯下身来。
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您醒了。”
ALPHA说。
那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缺乏情绪的起伏。
“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父亲?”
所有的声音憋在胸腔里,还不怎么听使唤的舌头和喉部肌肉说不出正常的话语。
于是ALPHA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将男人凌乱的银灰色头发捋到耳后去。
“抱歉,您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话功能。”
在过去的两个标准时内,中心大厦的内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
所有原型机和协调系统都在指令下高效运转。
中层维修舱被启动,为了将损毁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暴力执行类别的仿生人以最快的速度修复。大量材料被紧急抽调,二十多枚机械臂始终维持着高速运转的姿态。
备用的星核能源储备也经由维修舱申请调用,连带全套反应装置一起,从库房最深处被运出。
现在的ALPHA初具人形,又蒙回了那层端正的外皮。
可他保留下眼眶处的一道狭长伤疤,没有修复这一受损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