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克里特自己和利雅得,我曾说过,他们没时间照顾幼崽。”
“在我们可以遍地爬行、互相撕咬时,我的亲眷就把我丢出去自己学习生存技能了。”
“我们就是这样的物种。”
武装种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光顾着用手指同人类的手指捏来捏去。
“在争夺内部权力时会争斗得你死我活,但是一旦涉及外部敌人,克里特的兄弟还是会和克里特站在一边。”
“灰翅不想再经历一次族群数量几乎减半的分裂战了。”
“你呢?”
说着那被面甲覆盖的头颅轻微转动,萨瓦利德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人。
“你的家庭,从未对我说过。”
“你是否有兄弟,你的亲眷是怎样的人类?”
杜克因为这个好奇的疑问而沉默下去。
那些暖洋洋的劲头化作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凝固空气,卡在他的喉咙间,沉甸甸地扯着整个消化道都在往胃里坠。
最后男人只是勉强笑了笑。
“虽然听起来不太符合常识,但我猜你的家庭——我是指族群,其实比你说描述的更和睦些。”
萨瓦利德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面对外敌时,分散意味着死亡。”
“灰翅的武装种是联盟最大的暴力执行机构,如果它的内部产生分裂,所有核心基因族群也将因此而四分五裂。当再没有一个能够强制保障各类规则实施的外部监管存在,好斗的天性会让我们顷刻撕咬成一团。”
“所以克里特对于武装种的选拔极度严格,不讲究任何情面与血缘。如果他的后代在选拔中被淘汰死亡,他压根不会对此多发出一声悲叹的情绪语言。”
“所以——”
就在人类认为话题转移成功时,萨瓦利德抓着杜克的手将对方拉近些,双方挤在一起并排走。
“你的家庭呢?”
“……”
普通的装傻和已读乱回根本不管用。
这遇墙拆墙、记忆力超好的家伙压根不吃糊弄这一套。
于是在那些郁结的气氛中混入一丝好气又好笑的心情,杜克看着脚下不断移动的地面,有一小会没说话。
灰翅没有催促,好像对方只是确保话题不被带偏,但是答与不答都取决于人类自己。
“我……”
男人张了一下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传动门。
“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叫安雅。”
“他有严重的基因病。”
“因为那时候我的父亲由于深空作业突发重病,所以家里没心思做全套的健康监测,才让这样一个孩子绕过了数据天穹内网的筛查标准而出生。小地方、低等星,你知道的,不像中高等星那么严格。”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蓝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
“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加入探索舰队,我不想在家里待着,那地方让我觉得不能喘气。”
一旦成功开头,他发现述说过去的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困难。
“所以我做梦都想跑。我不想听见父母吵架、甚至是打架,不想学习、睡觉、洗漱精确到每一分钟都得遵守家里那份见鬼的安排表,如果我交一个朋友,会被抓着问对方的家庭是做什么的、那孩子成绩如何,然后听上两个小时的愤怒教育,关于多聊天会怎样影响到我的前途……于是我本就没几个的朋友们几乎全消失了,谁也不想因为同我多说两句话而引来指责。”
没消失的那一个最后写了几封举报信。
“家里想让我进军队,深空基地的驻守任务枯燥,但工资还算不错,绩点也高。”
“我得考虑特蕾莎的学费、父亲的长期治疗费、大量购买回路加速器的消费……他们不允许我乱用智脑,觉得内环网会让我玩物丧志,搞得我最开始内环网测试分数挺低,因为我不习惯超长时间链接。可他们自己却悄悄买了挺多重复使用的回路加速器。”
杜克没注意到自己放松了手指,可萨瓦利德一言不发地反握回去。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进入军队只会更完蛋,现在第一军和第四军是公认的保守派的一言堂。”
“但是我选不了。因为除了这一切,我还得想一想安雅的治疗费。”
“所以特蕾莎的愤怒有迹可循。她认为我同安雅的抱怨导致了之后的一切。”
“我不该同他说,我只是……只是没人能够聊这样的事情。”
人类低声喃喃。
“我从没认为过他是我的负担,哪怕一秒都没有。可我那见鬼的倾诉却让他那样想了。”
萨瓦利德再一次侧头看着对方,准备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武装种突然拽紧人类的手臂,将他拖到自己的身边。
杜克一头撞在同伴的外骨骼肌上,差点把鼻子压平。
回忆状态被瞬间打断。
他们正身处于通往快乐天堂区和左港的传动门边,一路走一路聊很容易让时间的流逝变快,不知不觉传动门柔和的蓝色光辉已经清晰可见。
“你做什——”
灰翅没有回答。
铅灰色的眼睛盯着刚从传动门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一位路人。
那人看起来像是喝得烂醉,手臂还扶在门旁的闸口机上。
类似的场景在LV124黑市都市群不算少见,这里是交易之都,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无论是酒精、各类药物,还是违规的回路加速器——只要你能找见门道且付得起绩点,就不担心会断货。
如津尼娅所言,曾经有回路加速器嗑过头的人烧坏了自己的大脑,将身体强行挤进两面墙壁的夹缝间。
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感受不到痛苦,他们处于极度的亢奋和迷幻状态中,哪怕皮肤和血肉被粗糙的墙壁刮掉、骨骼被挤碎变形,也会因为某种幻觉而持续将自己塞进仅于幻象中存在的空间里去。
到最后城市的清洁设施不得不出动特殊作业装备,才能将那些挤在细窄夹缝里的腐烂物件给清理出来,否则它们会持续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恶臭。
哪怕底层区的居民习惯了污水和垃圾的气味,肉类发酵分解的味道还是有些超标的。
但萨瓦利德将杜克整个拦到自己的身后去。
他细长的舌信释放出来,帮助信腺以及进行分析的面甲捕获更多信息。虫群对于气息的敏锐度远超人类,它们能在数十公里之外追寻到猎物的气息。
只要非密封状态的开放空间的中飘荡着一点点甜腐的气味,都躲不过灰翅的探查。
走得东倒西歪的人脸颊上带着大片的红藓,活像是喝酒和过敏。
相比于各类闪闪发光的人体植入和改造,这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够吸引眼球。
然而杜克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牢固地攥紧,灰翅完全挡在他的前面。
“污染。”
对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