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杜克做出反应,传动门已经涌出了更多的人。
那些人被医疗隔离服完全包裹,正快速地在小范围内拉起封锁屏障,同时关停出入闸口。
被他们围在中间、摇摇晃晃的男人露出些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已经下、下班了……”
对方含含糊糊地说,活像是舌头不听使唤,但表情说明对方确实没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哪里不对。
“左港抢工的供电线路都修理完、完了,谈好的价格里不包括返工。”
“我们在港湾区监测到一些辐射泄漏,需要所有凌晨参与施工的人接受一次统一检查。”
防护服小队领头的人一边做解释,一边向身旁的其它队员打出几个手势。
很明显,这些人里不止有医疗专家,还有部分负责安保的佩枪者。
不到两标准分,几辆轻型载具便停靠在了传动门附近的街道上,密闭性良好的阀门显示这可不是什么通用型号的飞艇,反倒是更像某种可移动隔离舱。
全身包裹的人群试着将那名劳工打扮的路人推进载具中去。
“可我很困……我觉得很累……”
对方还在喃喃自语,以一种东倒西歪的姿势一屁股坐倒在位置上。
“我想睡觉……”
在舱门关闭的瞬间,杜克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见那人脸颊上鲜红的藓似乎蠕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轻型艇快速升空,向着左港区折返。
一部分穿着防护服的人留在原地,对人流量巨大的传动门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消杀工作。
“怎么回事?”
人类低声问身边的灰翅。
“我以为……昨晚我们清理干净了。你不是将左港区炸了个底朝天吗?”
萨瓦利德望着那支队伍整齐划一的动作,仍维持着将同伴挡在身后的姿势,声音平静。
“无论你们还是我们,都在安全的环境中度过了太长时间。”
“所以才有不懂得害怕的家伙,觉得污染源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它真的那么好,猜一猜你们的白皇帝为什么要付出那样的代价去关闭所有大型裂隙、让那些原本活跃的交接夹缝进入沉睡期。”
“潮汐从来不含带恶意,它只是截然不同的维度与这一侧的宇宙相遇时,因为不兼容而产生的系统性应激。”
“一小部分愚者,却敢于用它污染虫族——你们亲自为它挑选出一个介质般的苗床,为这份应激铺垫好完美的缓冲,让污染能够更轻易地附着生根。”
侧头扫了杜克一眼,萨瓦利德灰色的眼睛透过面甲,缺乏必要的情绪。
“如果真的由我来做,我会选择在一开始就抹除整个LV124,同时击毁所有近期内离港的飞船。”
“只是炸平左港地面设施是最低限度的应对手段,在瓦砾间、在空气里,如果有任何孢子颗粒残留,它们仍旧会在适当的时机将污染扩散出去。”
“它没有生物目标和自我意识,扩散是它的机制——尽可能多地填满‘空白’的空间与时间,侵蚀这一侧的系统。”
说着他牵住人类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将杜克往反方向带。
“大多数人觉得这只不过像是某些后果严重的传染病,和那些水泡或者牛痘一样,涂涂药就能够解决。可当潮汐彻底占据完整个空间、当它的密度无限压缩,就会形成新的裂隙,并将和这份空间相关连的‘过去’也一并啃光。”
“你们不是有个词语形容这种现象?我记得……”
“被提。”
杜克低声说。
“或者褪色。”
“裂隙的崇拜者更喜欢使用前者,他们借用福音派的观点,认为被选目标的状态会被瞬间改变、被带离原本所在的地面。”
“但正规的教材中只会见到‘褪色’这个形容,潮汐侵蚀过的区域仍存在于那里,只是它们不可被观测、不可被接触,已经从‘这一侧’的系统中被彻底删除。”
“你们的卡姆兰。”
萨瓦利德带着对方绕远些,眼下这道传动门暂时都无法再使用,他只能更换路线。
“据我所知,那曾是最大的褪色区。”
“直到最后。”
直到走向生命终点的人终于重新踏上卡姆兰的土地。
以边境线被焚毁后,再也无法被观测到的群星墓场为轴心,发生了最大规模的潮汐回流。卡姆兰一度遭到抹消的部分,被一双手送回。
土壤、空气、色彩、声音、电磁波、温度、宇宙射线、光……时间。
杜克轻轻地握着对方的手,他感受到萨瓦利德回握时稳定的力度。
这份包裹感让他重归安心。
“现在要怎么办?继续追?”
“轻型艇起航的方向是左港——不止中心大厦的地下,左港区的地下也存在着大型空腔。”
灰翅的语音没有起伏与波澜。
“根据情况,我一定概率上不能再按照你的要求谨慎行事,束手束脚会极大地拖慢我的调查速度。稍晚一点我需要进入地下,哪怕炸得四面开花,我也必须进入新世界医药公司的实验室。”
“LV124缺乏官方管理,否则这里的人应该已经收到通知、并尽早做好疏散准备。不过很显然,你们的医药公司并不准备将存在的风险公之于众,他们连带回污染者的说辞都只是‘可能存在辐射泄漏’。”
“一旦发生高风险扩散事故,又没有明确的说明和指引,这个城市将陷入混乱瘫痪。”
“也不是不行……”
杜克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其实在紧急关头,确实存在一些非常规的通知手段。”
他望着杜鹃大桥的方向,那里白天是巨大的悬浮屏,夜晚是沉睡在港湾间的仿生人投影。
“这里的地头蛇可不止是新世界医药公司,还有另一家——金兰公司同样占据着最好的广告位呢,还是可互动的那种。”
向来规规矩矩的男人侧头注视着自己的同伴。
“你说,让他们广告里的仿生人在最安静的夜晚,拿着大喇叭以最高音量喊一嗓子会怎么样?”
“能将那些睡梦中的人全叫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