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与苏生儒说过了,若是晏清嘉真的还藏有龌龊的心思,我不介意拼命,再为燕朝换一个皇帝。”良久,她低声道,“到那时我也做个了结。我不怕死,我只怕报不了仇。”
听出施之宜话中的深意,施永欢怔怔地望着,而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掺杂着惊讶,还有叹息,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欣赏:“姐姐,我真是越来越看好你了。但你舍得靖王吗?”
“舍不得,”施之宜也不拖沓,直白地将心中话表露,“但这种小情小爱,又能算什么。”
理儿是这个理儿,施永欢听后欣慰地点头,她笑意未收:“不过你真要如此,倒也不难。”
在施之宜懵然的目光里,她将篮子里的花瓣捏下,然后揉捏而碎,“狗皇帝时日不多了。”
这话说得施之宜一怔,她不明所以,直直地望着施永欢:“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那份解药,不是真的。”施永欢慢条斯理道,“我管他有没有合适继承人,我要他死他就得死,所以他的毒压根就没有解,只是被暂且压着。可是,总有压不住的时候吧。”
施之宜不可置信地看着施永欢含笑的唇角,喉咙里的话沸腾了好久,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再说什么,施永欢这无疑是在帮她,她不可能因为从前说出去的话去指责施永欢,那样太虚伪,如此想来,她正巧可以借着皇帝中毒,来省省自己的力气。
说不定,到时候还没等到她真的要亲手弄死皇帝,老东西就自己撑不住,突然归西了。
“过几日我会乔装入宫,与母亲再作商议。”她想了想,“能提早解决就尽量提早解决。”
待施之宜偷偷摸摸地拐进小道,准备回靖王府时,霞光已遍布天际,通天金黄,块块儿绸缎似的,飘散着,蒙住落山的夕阳的余晖,压得原本就被绿荫遮挡的小巷里更加暗淡。
靖王府的后院时常有下人清扫,晏清睿曾说过,今日他将遣散他们,换他亲自接应她。
只是没想到,没有系统的帮扶,晏清睿越来越脱离这层外皮,逐渐靠拢自己的内心了。
这一点她早就发现了,尤其是前几日在清风酒馆,她吐露当今皇帝乃南蛮血统时,身为其子的晏清睿并未对自己的身世大惊小怪,好似没把皇帝当爹,虽然数来,皇帝也不止是他一个儿子,而他真正的爹,也不是当今的皇帝,但是面对她自己,他是连装都没有装。
而现在更是人设崩坏,好端端的后门不站,非得站在能露出整个头的地方,尤其是这临近傍晚时分,施之宜无意间瞥见院墙上露着一颗头,纵使她会些武力,也难免受到一惊。
她捂着胸口愣在原地,直勾勾地,但眼神里全是空白地看着闪现到后门的人,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不由得皱眉质问:“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这暮色将至的,看见一颗头甚是瘆人。”
晏清睿快步走来,他的面色略带窘迫,但语气淡然,其中带着几分诚恳:“抱歉,其实并非是我有意,我本来是想着在不惊动旁人时,看看你何时归来,我好开门迎接。只是没成想,没让别人瞧见我,倒是让你吓一跳。你需要我做什么,凡是力所能及,我一定办到。”
施之宜定定地看着他,这是明摆着心里过意不去,想着给她补偿,她心想晏清睿还真是坦诚得真情实意。不过她不是那么容易受惊,仅是一句调侃,也没放在心上:“不必了。”
她本就是敏感身份,也便没继续站着,而是与晏清睿一同从后门踏入后院,进入王府。
依旧是那夜途径的清幽小径,相比那晚,暮色笼罩的后院更显静谧。曲径通幽处,清风徐徐拂过密竹,沙沙声响,余晖投在密匝匝的竹叶上,又洒在地面的石径上,满地碎金。
望着眼前的景致,施之宜睨向身侧人,忽然心生几分挑逗的心思,便声调悠悠地背诗。
“曲径通幽处……”①
“禅房花木深。”①晏清睿就好像是机器人似的,触发什么关键的底层代码,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他僵直身子,回眸,懊悔地直视着施之宜,渐渐地,心底也泛起惊喜——
“她竟然会这首诗,莫非她就是常建的转世?”
“会不会这个燕朝真的在历史中存在过,只是历史学家或者考古学家还没发现而已。”
但除此之外,深深的懊悔淹没了他,他看着施之宜探究的目光,不由得环顾一圈这周围的景象,把偌大的王府说成僧人居住的禅房,怎么想都不妥,似乎听起来,也不太应景。
而另一边,施之宜听着晏清睿内心的喋喋不休,不禁忍俊不禁,她收起笑意,故意板着脸,佯装惊讶而又不理解的模样:“为什么要接上这么一句,禅房在这儿有什么用意吗?”
“啊……”晏清睿纠结,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这么一句。”
施之宜欣赏地颔首,她轻声复述着:“蜿蜒小径通向幽静的地方,禅房藏在花木中,听着倒是有意境。不过我其实想说,交阴翠竹高②更合适,这句话似乎更适合眼前的景色呢。”
晏清睿的表情骤然凝滞,他无言点头,心里确实活跃得紧:“敢情是明代薛瑄的转世。”
听着他心里的嘀咕,施之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或者逗趣,而是将话锋一转:“翠姐姐和那颜现在在何处?我既然答应了苏生儒的话,就得让崔姐姐好生离开。”
见她回归正传,晏清睿也敛去所有脸上的窘态,正色道:“苍姑娘早已离开了,瞧着方向应该是去别院找苏生儒了,她临走前,还说会去找苏生儒表达欺瞒的歉意。还有要事儿?”
“没有,”施之宜摇了摇头,“我没想她走这么早,不过,她就这么笃定苏生儒会允我?”
“虽然她没说,但是我感觉她十分笃定。她不了解你还能不了解苏生儒吗?”晏清睿不禁无奈轻笑,随即恢复淡色,“临走前,她还特意问了问我与你的关系,想着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公主便当趣事儿全都讲与她,所以公主未离府,就因光给人讲故事了。”
怪不得单有宝今日能去酒楼吃酒,回想到那件事的施之宜捏了捏眉心,神情颇显疲倦。
“是累了吗,”晏清睿立即化身贴心小助手,他担忧道,“你那边进展如何,莫非不顺?”
施之宜摇了摇方才捏眉心的手,将今日在酒楼里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她见晏清睿面色渐趋凝重,知道他的顾虑,便主动坦率道:“你放心,此事我会处理得妥妥当当。我打算过几日,乔装打扮,同苏生儒一并入宫,我必须得见一面我的母亲,也必须得会会晏清嘉。”
听闻此话,晏清睿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欲言又止,最终是无话可说,只得体谅地叮嘱。
“当心,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尽最大的能力来助你一力。晏清嘉不是好人,你得提防。”
施之宜领会他的心意,爽快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好,现在我们去看看那颜。”
而三日后,施之宜在酒楼吃酒时,突然收到苏生儒入宫面圣的消息,她果断在单有宝的掩护下,换上仆从男装,与苏生儒会合,随着另一名随从,一同骑马向着皇宫奔驰而去。
只是没成想,还是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她与晏清嘉,可当真是称得上冤家路窄。
不过三人刚进宫门,就在宫道上,与晏清嘉碰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