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施之宜没想过还能在酒楼这儿,碰见总爱调戏民女的赵家公子。
依旧是从前那副花里胡哨的打扮,像是方从染缸里出来似的,衣着五颜六色的,腰间上也不知挂着些什么,走起路来叮儿啷当响,不知兴什么风,不戴玉冠,反而插着牡丹花。
也不知道这人是喝醉了,还是身子骨本就弱得紧,施之宜与他这一相撞,倒像是阎王爷来索命了,赵临宇的脸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搀扶着他的小厮,见状就要泼施之宜脏话。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听着对方的污言秽语,施之宜懒得理,调头就要追人。
赵临宇倒是眼疾,见她有离开的趋势,当即让身边的小厮拦住。那小厮就是条狗,赵临宇的话于他而言就像抛出的骨头,他立马领命,急头白脸地甩开主子,就要教训教训她。
一看这小厮就没多捞着赵临宇给的好,虽说赵临宇单薄玉立,但这小厮未免也受得太像只猴儿了吧,压根承受不住施之宜铆足劲儿踹出的一脚。而被他抛弃的赵临宇腿部似乎有疾,没有搀扶根本就站不稳,原本就摇摇欲坠,飞来的小猴儿直接将他狠狠地压在地上。
“狗腿子。”施之宜拂了拂裙角,将上头沾染的灰尘拍下,厌恶地看向对面的主仆两人。
没有再多搭理对方,她抬腿迈过他们,谁知赵临宇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脚腕。
“戴着个面具逞什么英雄,有本事把那东西摘下来!”赵临宇疼得龇牙咧嘴,还叫嚣着。
说起这个,施之宜这才想起摆正脸上的面具,她冷冷地嗤笑着,趁对方不注意,猛地从他的手里拽出自己的腿,还不忘记再补脚,末了又觉得嫌烦,就要让他再尝尝拳头——
一盘剩菜稀里哗啦地倒在赵临宇的脸上,甚至这货还大张着嘴,有一些竟是全都跑到赵少爷的嘴里,折回来的单有宝把盘子丢给傻愣的小二,嫌弃地拍拍手,朝着地上啐一口。
“我说赵临宇啊,瘸着腿还不忘记东跑西窜,你真是找打。”单有宝垂眼看着,嘲弄道。
见着单有宝,赵临宇那是骨子里的怕,他哑声好久,似乎还没缓过神,任由小厮手忙脚乱地给他收拾着那张脸蛋儿,直到脸上再复白净,才坐起来叫嚷:“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招惹谁了,倒是这娘儿们先撞得我!还有,我的腿怎么瘸的,单有宝,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又不和你似的,没有狗眼当然也看不清啊,还有我当然知道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单有宝笑眯眯地抱胸俯身,满不在乎地问,“你确定要我把那日你的风流样儿说出来?”
原本理直气壮的赵临宇登时惶惶然,他怒瞪着单有宝,眼珠子直转,嘴里嘟囔着什么。
“怂货。”单有宝踢了他一脚,她拉住施之宜的手,迎着众人的视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说到时候你进宫,可得让你娘把赵昭仪给搞一搞,省得赵临宇这个蠢货整日嚣张。”
单有宝接过施之宜递来的剑,夹在咯吱窝,拿着掌柜给的手帕,擦拭着手上沾的油水。
施之宜暗中无奈,她也想让赵临宇吃点儿苦头,但拿着赵昭仪办事儿,可不行,先不说皇帝管不管赵家这种烂摊子事情,直接将赵临宇的罪行送到皇帝面前,都要比通过赵昭仪强得多,何况她手里还有事情需要赵昭仪的帮助,这个时候,尽量还是不要让气焰太强。
而想到她要谋划的事情,单有宝就没由得一阵哆嗦:“总之你们自求多福,有事儿找我。”
望着单有宝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人潮人海的街角,施之宜才收回目光。她款步走着,想单有宝说得没错,像这种谋逆的事情,终究是她自己选的路,她理应自求多福。
眼下诸事已了,施之宜觉得得先去王府跟晏清睿通个风,报个信儿,在履行诺言把苍空翠给放了,好让苍空翠去找苏生儒,省得苏生儒以为她话不作数,再与她翻脸可不成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踱步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而去,但路过清风酒馆时,她的脚就顿住了。
待她思来想去地犹豫半会儿,这才改变主意,转身走向酒馆,打算先讨一口酒喝——
谁知施之宜还没走两步,脚还没踏上酒馆的台阶,迎面就先撞上一个人。这个姑娘她是认识,不说是能知名道姓的认识,而是曾有过几面之缘,这正是赵临宇曾经调戏的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小姑娘粗布麻衣,瘦削矮小,面色憔悴且带着怯色,胳膊上挂着一个花篮。
见状,小姑娘当即就要慌里慌张地鞠躬道歉:“……抱歉,这位小姐抱歉,我不是……”
“我没事儿,你先起来吧。”瞧着对方慌忙的模样,施之宜赶紧将这要下跪的姑娘搀起。
然而,就在低头间,她的目光竟是被卖花姑娘腰间挂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香囊。
这香囊明显有些年头了,经过次次洗涤,已经肉眼可见地褪了色彩,可这样式却还是在这里的。倒不是说她没见过这种香囊,反倒是她就见过,所以才一时间晃了神。方才她的眼前好似忽地闪过一道影子,依稀记得这香囊的款式她曾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或许是同样的针线,又或许是同样的花色绣工,总之看着倒是像宫里该有的手艺活儿。
“小姐,您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吗?”许是见她愣神愣得久了,姑娘轻声问道,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腰间,不自然地用花篮挡了挡,“这是祖母留给我的,已经比较旧了。”
施之宜回神,方觉自己的不礼貌,于是将视线落在篮子上:“你这花儿挺漂亮,怎么卖?”
“这一枝是两文钱。”小姑娘怯生道,“这是些药花,不仅能观赏,晒干之后还可入药。”
“那我都要。”施之宜爽快地付钱给小姑娘,索性连买篮子的钱也付了,提着进了酒馆。
施之宜甫一踏进酒馆,李伯就迎上来,领着她上了楼。她推开门,就见屏风后隐约有个弯着腰的身影,绕过去一瞧,正是施永欢在浇花弄苗,她轻步走到其身边,将花递出去。
一个花篮冷不丁地伸到自己的眼前,施永欢被惊得直起腰,她睨眸看向施之宜,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花篮上,又从花篮上挪到脸上,最后没多说一句话,接过花就在手里摆弄。
施之宜打量着施永欢,施永欢平日里不喜艳色,今日也是身着一身家常的青衣,因为浇花卷着袖口,颇有种农家妇女的勤奋模样,她见对方衣着素净,甚至连头上也没有戴什么簪子,或者是其他首饰,不由得笑着拿出一枝花,比量着:“这朵花儿戴头上,漂亮得很。”
“有意思吗,”施永欢瞥她一眼,“你寻我只为调侃?如果你要找淮叔,我去知会一声。”
想到李淮还需静养,施之宜也不多做打扰,直接说明来意:“方才我与苏生儒见过面。”
施永欢一愣,在听清楚她的所作所为,便放下水壶,紧盯着她:“所以你真的要谋反吗?”
“嗯,”施之宜面不改色,她近乎是没有犹豫,“狗皇帝杀我父亲,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施永欢目不斜视地盯着施之宜,她在外游走多年,不愧是脑子好使,也转得极快,在施之宜眼底闪过异色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的条件是让晏清嘉登基。”
施之宜没回答,就以施永欢察言观色的能力,她就知道对方一定能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见她不答,施永欢冷笑:“你就不怕走了贵妃的老路,太子对你的心思,你比我更清楚。”
闻言,施之宜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些隐患,一旦晏清嘉上位,她不是被他灭口,就是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被囚于深宫。但是,即便是这样,她还得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