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其面容松动,施之宜这才与她平心静气地解释,自己出此下策的缘由。说到底,也正如晏清睿说的那般话,所谓为母则刚,但为母也易心软,她就是怕苍空翠应下,转头面对自己的孩子时,又忽地反悔了,届时平白给自己添一些烂摊子,她可不想收拾这堆麻烦。
谁知苍空翠听其解释,反倒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手,笑她当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你们多虑了,”苍空翠说得句句干脆有力,一点儿也不似虚心话,“既然是我应下的事情,就断无可能反悔的道理,何况你们找苏生儒,不过是问话,又不是杀人放火,便要是真的杀了他,若是有理有据的话,就算他是我孩子的父亲,要杀要剐,我也是绝无怨言。”
她说罢便看向施之宜身后的晏清睿,哼笑着,口吻却不再温和,捎带几分揶揄,“何况我自是信得过靖王殿下的为人,只是没成想,我信得过您,你可是信不过我,还要戒备我。”
这话说到最后,颇有种江湖热血被人心猜疑,而不经意透露出几分不被人信任的悲凉。
施之宜回头看向晏清睿,目色不禁被疑惑渐趋填满,她本以为晏清睿会藏着身份,谁料对方竟然知晓了,而晏清睿微微倾身,只道是他还真没说,至于对方怎知晓的就不知了。
“我若是提前告诉她,这不变相在使用权力吗,我自知有时逼迫无用,还会适得其反。”
晏清睿道。
施之宜未得回应,苍空翠就耳尖地听到他们二人的私语,当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王爷无非是觉得,苏生儒出身苏家,又是皇后的亲弟弟,而您与太子殿下……您是怕我偏心?”
不给晏清睿解释的机会,他继而又轻笑着,笑意中显现出几分坦然与锐利,“我能在江湖行走多年,自然有我做事的道理。我这个人只帮事理,不帮亲疏。人情世故我都懂,但偏私的事情我不做。若我真有私心,何必在当初走得干净?那我应贪图富贵,我给苏家生了孩子,自是抱得紧他家大腿,去当姨太太享福便是,那才是痛快呢。但那并非我的作风。”
听着她豪迈的说辞,看着她眉眼间尽是磊落,施之宜不禁心生几分敬佩与欣赏。苍空翠能这样坦坦荡荡,反观她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中渐升的情绪随即被歉疚顶替。
她抱拳,学着对方的洒脱,躬了躬身,用江湖上的礼数愧疚道:“是我狭隘,姐姐莫怪。”
“你既然喊我一声姐,我又岂能怪你呢?”苍空翠摆手,不甚在意,又话锋一转,“现在我们可以直入正题,你们说说吧,打算让我如何去将苏生儒引来,是需要写信还是别的。”
“只需要姐姐写一份信,就说是被人胁迫。”她说着,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偏落向苍空翠身侧的那把剑伤,再开口竟有些谨慎,“苏生儒应该对你有了解,我想用一用这把剑……”
苍空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失笑:“看来你们先前敲晕我,少不了这个的原因吧。”
施之宜难为情地点头,苍空翠见状更是笑得无奈,她拿起剑掂量几下,旋即就把它丢给了眼前人,“当真是多此一举,我的东西自然是我的东西,但也并非是握住就不放。你们既然要用我的剑,和我说,我同意后拿去用便是,用完再归还我就成,何必非要敲晕我呢?”
“图谋不轨……”她从榻上起身,利落地坐在案几前,抬手招了招,“研磨,我现在写。”
京城酒楼内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座无虚席,客官时不时进出,喧嚣声不亚于摊贩吵嚷。
施之宜身着一袭轻便的劲装,腰部佩戴着折叠剑,她步履轻快飘逸,径直朝酒楼的柜台走了过去,透过面具,眸光清冽地看向掌柜,同他订了楼上雅间,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话。
“待会儿苏将军会前来,你且让他直接去楼上找我即可,我在那儿等着他。麻烦掌柜。”
她随着小二上楼,临窗落座,看着小二勤奋地为她斟茶布菜,自掏腰包打赏了些,她抬手遣退,自顾自地斟上酒,便起身围着雅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抱胸欣赏着美景。
京城街市喧闹得很,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大都是些汉子,反而在就楼下,那个身着布衣的卖花姑娘就格外亮眼,她提着竹篮,穿梭在来往人群,极力将篮子里的鲜花贱卖。
她看这姑娘眼熟,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在哪儿还见过,便被一辆马车吸引。那辆马车稳当地停在楼下,从中下来一位常服男子,若非她曾经见过那张俊脸,还真不以为那是将军。
施之宜一眼认出对方身份,当即收回目光,回到位置,提手将对面的空杯盏倒满酒水。
然而也不过是她将将放下酒壶,房门就被暴力推开,来人高头大马,步履生风,飞似的来到她的眼前,一把将随身携带的长剑按在桌上,以至于斟满的酒水猛地从杯盏里溅出。
“翠儿在你手上?你到底是谁!”他怒意从未停歇,反而有越发激增的趋势,尽管他压着声音,那咬牙切齿的意思都显而易见,“她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剑也是,你几个意思?”
听闻他的怒问,施之宜漫不经心地抬头,似笑非笑地迎上那道要喷火的眼睛,看着苏生儒原本该是温和沉重的面孔,此刻尽是扭曲之态,不由得轻轻哂笑着:“苏大将军又何必大动肝火呢,苍姑娘现在好得很啊,没伤没病。不过至于往后如何,还得看您今日的表现。”
她说罢,抬手指向前方,示意苏生儒赶快入座,并将斟满酒水的杯盏悠悠地推了过去。
可是苏生儒没有入座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瞧,好像要透过面具,看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又或者真的想让眼睛练就喷火的技能,好把她给烧死,好把苍空翠给救出来。
施之宜对此不以为意,她笑着摸摸面具,与他解释道:“将军不必如此看我,我平日里嚣张惯了,行走江湖难免伤痛不断,这不毁了容,怕惊扰将军,就只好戴着面具来见您了。”
苏生儒冷笑道:“你这德行,怕是迟早要被人砍死,论起现在的毁容,估计都是轻的。”
“将军又何故咒我呢,”施之宜也不恼,“不过我命硬,死不了。但是将军要是再与我多说废话,不谈正事,那苍姑娘的脸,说不定就要跟我一样了。所以……苏将军,请坐吧?”
苏生儒狠狠地盯着她,怒意如翻涌的波涛,动荡不定。他拣起桌上的剑正要发作,一直盯着他的施之宜再次柔和地摸了摸面具,意思明显,竟让他硬生生顿住,不得已入了座。
“你究竟是谁,”他追问,但更令其关心的莫过于后者,“她到底在哪儿,你又要如何!”
既如此,瞧见苏生儒如此配合,施之宜也不再兜圈,举杯在手,优雅地递出去,做了一个欲要碰杯的姿态:“拿苍姑娘的命换将军的话,若将军能老老实实答了,她自安然无恙。”
苏生儒皱眉,沉默半晌,这才咬牙切齿,不情不愿地撂下话:“赶紧说来听听。”
“镇国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