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别让人撞见了。”他轻声说着,又补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去了。”
目睹晏清睿落荒而逃,施之宜在原地稍留片刻,直到约莫着他们离开,她才起身——
“谁!”
先前与晏清睿倾谈时投入过多,一颗心几乎全扑在他的身上,竟是疏忽了这周遭。此刻醒过神来,她警觉,即刻朝声源疾速追过去,却发现这四周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望着眼前毫无遮拦的空景,除去荒草,便是清风。风吹来,拂过她稍散的碎发,又拂过这有半个人高的野草,惨淡的光耀着这片空地,明明全都空荡荡的,她心里却满当当的。
隐隐的不安就像是丛丛生长的野草,尽数铺满她的心底,她闭了闭眼,压下这些惊慌。
再睁眼时,她想,事已至此,既不能停留,她也只能如履薄冰,步步谨慎地向前走了。
而当真如晏清睿所说,南蛊国的礼仪问题确实不比燕朝,有且兰那颜在场,施之宜也学得轻松,不至于整日面对容色凝重的女官,甚至偶尔,女官只是摆设,那颜才是真导师。
闲暇之余,施之宜便会忙里偷闲,与且兰那颜窝在隐蔽处。以且兰那颜的想法,那就是且兰阿苏既然没想着要让施之宜去学这东西,那施之宜也就没必要跟着学,与其耗费时日学得一身枷锁,还不如放开天性,珍惜这段在燕朝的日子,随心所欲,好好地享受一番。
是日午后,两人方用过膳,就在偏殿歇着,温煦的日光斜斜耀入窗棂,照在她们身上。
自且兰那颜成为王妃,燕朝的礼仪倒是颇有进益,她端坐在榻上,手托茶盏,低头抿着温茶润嗓,又随口道南蛊的女子饮茶,倒不必如此遮挡,只需身姿微正,提腕却不仰首。
且兰那颜为她示意,并道:“还有在我们那儿,若诞下女孩儿,就会种茶树,等这姑娘长大成人,这株茶树就会是她的陪嫁。等过几日我将从南蛊带来的茶叶取来,你尝尝味道。”
说起吃食,倒是比这每日的教学有点儿意思,施之宜斜倚着案几,与且兰那颜聊着风俗美食,全然没有学过的端庄模样,别看且兰那颜面色淡,可说起这些东西,也有了活色。
“离出宫还有些月份,我可以教你学几样儿,先解解嘴馋好了。”且兰那颜浅笑,“这和亲到你这儿,竟是失了那份严肃,怎的你就像是玩儿似的,也怪不得……罢了,随缘吧。”
她的话里藏话,施之宜探究地深望过去,也再也撬不开她的嘴,只能装作没有听见罢。
“对了,”且兰那颜又从袖口里掏出她随身携带的阿智,的亏施之宜习以为常,若换做施永欢,早已吓得没法儿学下去了,她挑逗着阿智,抚摸着它的毛,“你想不想学下蛊啊?”
南蛊国既然名为南蛊,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南蛊子民都会蛊,但真正的手艺,还得是藏匿在王室中。当今南蛊太后木蓝氏,便会巫毒,而且兰那颜的蛊,就是从太后那儿习得的。
“这手艺是不传外人的,但你将要成为我的王嫂,我现在教授与你,也不算破戒。”且兰那颜想了想,“总之你若是抵达南蛊,母后若是认可你的话,也一定会授给你这门手艺。”
所谓技多不压身,施之宜倒是愿意多学些东西,尤其是这种本就有兴趣的,她打眼瞥向且兰那颜手中温顺的阿智,虽不知晏清睿是否会如施永欢般,害怕这东西,但她情不自禁地心生捉弄的意思。而若是待她完成任务,回到现代,说不定顺便还能与闺蜜凑个热闹。
她的闺蜜是位苗族姑娘,即便下蛊之事不过谣言而已,但她若习得,势必要与其炫技。
既说王室,施之宜忽然想起且兰阿苏,于是略带好奇地问道:“你阿兄难道也会下蛊?”
“我阿兄作为一国之王,自然要从母后那学得此技。”不过说起这个,且兰那颜惯常淡然的脸上,竟然携带着一丝自豪之色,“不过阿兄总归是男子,母后教授给他,还是保留些。”
南蛊国不让女子入仕,是因为蛊术传女不传男,那些官职不过是给男子安慰罢了,不过是为了他们日后,能娶个蛊术高明的女子,毕竟蛊术最强的,还是要在南蛊王室里寻找。
不知怎的,施之宜忽地打了个寒颤。若日后她未曾履约去往南蛊国,且兰阿苏见她与之疏远,会不会丧心病狂地将蛊术下在她身上?她若学些蛊术,是否能避免此类事情发生?
这念头乍冒出来,她便觉得可笑,细想且兰阿苏较为涩然的模样,她学蛊下在他身上还差不多。不过这也不能全都怪她在胡思乱想,毕竟从前看过的话本里头,都是这样写的。
待女官前来,施之宜在那颜的指示下,又学了些近乎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规矩。而耀入窗棂的光线逐渐偏斜,那颜整衣敛容,以时候不早,该回府为由,清退女官,起身离开了。
施之宜得到喘息的机会,将人送至宫门。临别前,那颜想起一事,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后,才凑近施之宜,从袖口掏出纸,塞在施之宜的手中,只道这是晏清睿亲笔所提的。
还未等施之宜多问一句,余光就瞟见绿萝缓缓而来,她噤了声,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请靖王妃安,”绿萝恭敬地行了礼,又转向施之宜这侧,“公主殿下,娘娘请您过去。”
施之宜与且兰那颜默默对视,那颜颔首回意,两人这才分道扬镳,各往各的地方而去。
主殿前,熏香袅袅,镂空香炉里四溢着缕缕清香。
施之宜方踏上台阶,就有一抹靓丽的色彩,径直扑棱棱地冲到她的眼前。她看见鹰雄像是迎她似的,在眼前张着翅膀乱飞,直到她伸出手臂,它才停止,麻溜地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想便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它盯着自己的那双黑豆眼,又见它提着爪子,在她的肩膀处刨了几下,而后另一只时不时悬浮于空。她微怔,仔细看去,就发现鹰雄的爪子里握着卷纸,那纸条小得很,堪堪被鹰雄攥住,不拿眼去瞅,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是看不见的。
她不动声色地从鹰雄的爪子上取下,而后蹲身,佯装整理鞋袜,趁着垂首的工夫,指尖飞快地捻开那张纸条,便就着擦鞋的姿势,微微眯眼,将纸上仅有的两字收进眼底——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