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兰阿苏道,不必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也多少摸清了燕朝的规矩,习俗也多少了解,往后他会顺着施之宜喜欢的方式来,会迁就她,她怎样过得舒服,那他就怎样相处,只因为人是他迎娶的,他既然喜欢,那他就理应毫无保留地付出。
“靖王的脾性究竟怎样,我不了解,但远远瞧过,是个好男儿。”提起晏清睿的且兰阿苏总是认命似的垂着头,侧面看去,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他整理着腰封,手也无意识地把玩着玉佩,“你喜欢的男儿,总归是不差的。我不知他缘何能吸引你,但肯定是有特色的。”
施之宜意味深长地瞥向身侧,且兰阿苏像是警惕的小狗,她也不过方扭头,那边就立即注意到,同她一并转头。这次她看清对方的脸,笑意还是挂着的,但眼里却没有光。她又仔细打量他的衣裳,心中的念头愈发落实,所有古怪的想法悉数都化作笑,铺满整张脸。
她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往前看:“不知阿苏哥有没有听说过邯郸学步呢?是,靖王殿下不错,但我于他有意,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这个人,看着难接触,实际上却是个朴讷诚笃的人。不是宫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他,但是我与他相处得久了些,自然也明白他。”
她再次回头看向他那一身装扮,单纯打扮确实不错,可若是带着用意,就差了些,“你这个人有你的好,也有你的差,喜欢你的人,自然是喜欢你,可是不喜欢你的,即便你将自己捏碎,回炉重造,变成无所不能的,不喜欢你的人,还是不喜欢你。阿苏哥,真正的喜欢是需要日子来烘晒的,晒得越久越香,你可不要晒到中途,变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也说过不必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明白了呢?”施之宜说到这儿,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对方,便是对方了然,慌张移开视线,她也依旧不躲不闪,一味地笑看着他渐趋红赤的脸,“还有入乡随俗,要是我嫁与你,怎会总让你来迁就呢?”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且兰阿苏脸上的桃花近乎是全开了,他又像不情愿将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的孩子,以蹩脚的理由来试图掩盖窘相:“是我先有意的,不是勉强的事情,我甘之如饴。毕竟南蛊不如这儿,母后曾说过,你离娘家远,我必须照顾你。”
在来燕朝之前,南蛊太后就特意叮嘱过且兰阿苏,务必礼待燕朝的公主殿下,不单是因为国力,更是因为公主是他将来的妻子,是南蛊未来的国母,两人往后是要共度一生的。
施之宜沉默了会儿,说实话,且兰阿苏的这些话,比得上那些甜言蜜语,她听得还蛮是动容的,又想起他留在这儿的理由,不禁悄声道:“所以你那边儿,都是太后娘娘说的算?”
且兰阿苏倒是反应得快,他立即回道:“这个你放心,我只是在为自己留下而争取机会。”
施之宜看了他一眼,顿悟:“你为何非要留下,担心那颜会受欺负,还是担心我会跑路?”
一旦调侃出头,她的嘴角立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圣旨已然在手,我又怎敢跑?”
“不是担心这些事情,”且兰阿苏被打趣儿地恨不得化成钻地鼠,找地洞钻入,他的视线游移不定,再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就是偷闲。南蛊诸事自有母后操办,我上无长兄只有幼弟,父王也是独枝,南蛊虽不让女子入仕,可她们不差,母后亦是通才练识,我很放心。”
“他们说我不务正事,只想谈风说月也不无道理,我在这儿,就是想和你多待会儿罢。”
五年的思念,终于在近日得偿所愿,且兰阿苏不舍得从这儿离开,听着荒唐,但于人之常情而言,倒也是情理之中,且如此还能给皇帝留下个放纵享乐的印象,可谓一举两得。
听着这些肺腑之言,施之宜笑了笑:“原是这样,这话要是被公主殿下听去,她可得恼。”
且兰阿苏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可没工夫恼,何况礼仪问题,我们也不会再常见面了。”
便是亲兄妹,且兰那颜作为和亲公主,除去最为重视的国事问题,单是男女有别,他也不好常去探望那颜,往后再见,怕是也只能待她成婚后,于大庭广众之下,见上一面了。
而说来两人成婚的日子,施之宜也是未出场的。即便她与晏清睿没有任何关系,仅是异父异母的兄妹情,婚礼也是晏清睿与且兰那颜的家事,她已然被封为公主,还是未去和亲的公主,这里外有别,她断然是不能随意出宫,更何况是前往靖王府,于礼上讨不到好。
而于情谊上,她曾在皇帝面前与晏清睿互诉心意,要是她出场,这场婚礼岂非很尴尬?
所以自那日乾清宫外一别,她与晏清睿就再也没有相见,偶尔在信中也从未提及感情。
直到靖王成婚次日,皇帝做主,于宫中为这对新人举办一场家宴。作为晏清睿没有血缘的妹妹,施之宜自然出场,与众姊妹兄弟一起,这才与晏清睿在乾清宫光明正大的相见。
而作为新妇,且兰那颜以儿媳的身份,与帝后敬酒行家礼。帝后看起来也对这个儿媳倍感满意,皇帝兴致最高,不止一次与台下的南蛊王提起这门亲事,以及询问一些兄妹两人的幼时趣事儿,又将晏清睿的零碎糗事向外抖落,活跃氛围的同时也是在说般配的意思。
“听闻南蛊王喜好丹青,这也是缘分,要说般配的话,宜儿与你又何尝不是?”皇帝有意向贵妃瞥去一眼,见其不言,只默默吃着他亲手剥的食物,于是笑道,“想当年宜儿为朕贺寿,亲手题了一幅墨宝,字迹清秀飘逸,颇具大家风范,朕欢喜得很呢。往后宜儿嫁入南蛊王室,你们二人便可题诗作画,倒是也不愁没有闲情雅致可说了,也是一番风趣啊。”
他话刚落不久,贵妃那处就响起一阵杂音。贵妃侧首凝眉,古怪地看着皇帝,她许是没有料到一国之君能说出这等浮话,面上稍显愠怒,偏偏又不得发作,只能赌气似的,将皇帝剥好的水果往远处一推,连同眼前的吃食,银筷随意一搁,也不触碰,垂下眼也未言。
施之宜收眼,看向对面的且兰阿苏,皇帝明摆着没想盼着他的好,而他如贵妃,不得在燕朝冷脸,便是被揶揄了,也只得跟着赔笑,一切皆以皇帝为大,让人瞧着不是滋味儿。
她冷着脸垂眸,端起茶水来抿了口,还未放下茶盏,抬眸时就瞥见晏清睿正在看这边。
晏清睿的目光不知停留在她身上有多久了,就像幽魂似的,静静的,让人看不透心思。
除去她这个与之心声匹配的穿越者。
“贵君怎么不愿理我,”晏清睿吐着苦水,“要不是暗中传信,我都以为彻底断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