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也就明白了,为何阿智能被她吓到树上,估计是阿智先把她给吓得魂飞魄散了。
“你们南蛊人都喜欢养这东西吗?”单有宝难以置信地扭头,面色煞白,“还有你明知道这东西就在树上,你却让我们找了这么久,耍我们呢,还是想要让它掉在我们的头上啊?”
被质问的且兰那颜也不言语,仅是静静地盯着单有宝。那双眸子毛刺刺的,像山涧方化冰的溪水,清凉,但冰未完全消融,留有尖角,底部隐有暗光流动,看着古怪得很,像是要算计什么,却又不会要命,顶多像捉弄,偏偏她藏得深,流光转瞬即逝,没看得清楚。
但施之宜倏然想到,上次她与施永欢夜闯其住处,那只蜘蛛也是悄无声息地落在肩上。
就好像,你越害怕那个东西,它就越会想尽办法攻击并捉弄你,以此来看你丑态百出。
施之宜回看单有宝,又仰头望了望树梢。不知是她因今日于乾清宫耗费心力,过于疲倦导致眼花,所以才看不见阿智,还是说阿智真的挪动位置,原本黑谧处竟只剩缕缕光影。
她猛然垂头,飞速扫过自己的全身,无一遗漏后,这才渐渐松了心。可心悬一半,她的视线瞟过身侧的姑娘,就如同上次那般场景,不见的阿智,此刻竟在单有宝肩上扒着呢。
因着上次黑,未完全看得清,此刻距离隔着近,她看得一清二楚。这蜘蛛极丑,通体墨黑色,又像极了玄猫,光影耀过处毛色暗红,绒毛多得很,长足收拢着,五彩斑斓的斑点若隐若现,约略着遍布全身。她见着,不免倒吸凉气,只觉得有东西细密地爬满了后背。
许是见其无言,单有宝略有所感地转头,绒毛正巧扫过她的侧颊,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好似粉刷工挖着腻子,朝她面上抹了一把,堵住呼吸,让她僵硬地愣在原地。
她已经意识到这是何物,可她依旧不信邪,发僵地扭着脖,垂眸向肩膀处看了眼——
“啊——!”
也顾不得这里有谁,或许是习武的飒爽使然,亦或是恐惧占据整个心头,单有宝当即就在这大庭广众下褪去外衫,扔在地上,疯了似的在上面踩,恨不得将其中的东西给踩死。
“扑通”
“公主——”
感受到身后的吵闹,施之宜回首,就见原本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且兰那颜,竟是二话不说地跳池里了,她不由得心揪,升入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万一公主溺水可如何是好?
她就要冲过去救人,谁曾想,还未等她下水,那跳入水里的人,就已经湿着身上岸了。
看见她手中的阿智,施之宜一怔,慢半拍地转头看向身后,单有宝也早已愣在原地了。
且兰那颜自水中出身,浸湿的衣裙紧裹着肌肤,勾勒得她愈发清瘦苗条。她浑然不在意自己的模样,只将阿智细心地搁于肩头,又歪头吐出一口水。这动作若是旁人做定会显得粗鄙,可是她来做,倒像是不经意间扫扫衣裙上的灰尘那般自然。她再转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单有宝,打量着地上的衣衫,疏离的面色随即因为唇角的牵起,而有些淡淡的嘲弄。
她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是把阿智踩死,不管你武功再如何高超,都得替它陪葬。”
想起那夜的话,施之宜立即与单有宝说明阿智的毒性,并再次提醒她别得罪且兰那颜。
……先不说被怎么毒死,就是每天的新鲜毒虫,怎么被吓死的都是尚且未知。
“那你不早说,的亏我把它丢池子里,否则被它咬一口,我岂不是要死?真害人不浅!”
见单有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施之宜暗中拧她,在她抱怨前,及时打断她的话,吩咐且兰那颜身旁的婢女,让她回去取一件外衫,好让且兰那颜能披着回去,不至于失了颜面。
丢失的阿智已经被找到,而恐惧这玩意儿的单有宝早已平静,场面瞬间有些微妙,施之宜见状,拉着单有宝来到且兰那颜身边,以她为中间,将两个姑娘隔开:“所以你们……”
抚摸阿智的且兰那颜微微一顿,她的眸子迅速向这边偏转,也不过是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复又垂首,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指尖依旧不徐不疾地触摸着阿智的细绒毛。
单有宝倒是爽快地接了话:“成灵让皇后娘娘传我入宫的,南蛊王此番前来,不是要娶我朝的公主吗,成灵心里不太痛快,就喊我入宫相伴。我们试几回武,她虽不畅快,却是招招带风,打得我措手不及,颇为耗力,便收剑,各自散了去。谁成想在回去的路上……”
她朝着且兰那颜那方努努嘴,“我瞧见她在爬树,身手好生利落,像只蝴蝶,瞧着是棵极好的苗子,想着教她几招,以后在宫里,也能防个身,哪料她的身上竟有如此大的蜘蛛!”
“我给她扬了,”她讪讪地说道,声音也不知不觉地变小,“梁子,似乎就这么结下了。”
“……”施之宜无言,只是腹诽道,这不愧是晏蔓兮的挚友,都愿培育眼中的好苗子。
但这个念头不过是转瞬即逝,提及和亲之事,她原本稍显明媚的心情,又像这天一样。
她扣住单有宝的手,思来想去还是道:“不必让她烦恼了,陛下说过和亲的人并非是她。”
“是你么。”在单有宝不明不白地看向施之宜时,施之宜身旁的且兰那颜转头,轻问道。
施之宜回过头去,对上那双沉寂着的双眼。一如且兰那颜的平静,她也没有诧异,也没有慌张,只是恬静淡然地回望着对方:“所以公主殿下,嫁给靖王,真的是你愿意的吗?”
且兰那颜收回视线,摇头道:“不是自愿,但也没有逼迫,我总归是要留在这处地方的。”
“你可以反抗。”
“那你也可以反抗啊,”反应慢半拍的单有宝忽道,“陛下要将你送去南蛊国和亲吗?”
施之宜无言,像是悟了什么似的,自嘲道:“我与靖王劝陛下三思,也是死得更快些。”
“所以为了各自的利益,反抗在他们面前压根不值得一提。”且兰那颜细细地捋着阿智身上的软毛,相比于她们的反应,她一如既往的平静,“你过去不吃亏的,阿兄他很喜欢你。”
小姑娘说,且兰阿苏已然心悦她许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