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承鸿业,怀柔万方。兹有南蛊国王妹且兰氏,端庄娴雅,柔嘉表度。朕之第三子靖王,恭而有礼,豁达大度。特册且兰氏为靖王妃,择吉成婚。尔应永固藩邦,毋负朕望。”
“朕承天序,笃念亲亲。今以朕女长安贵君施氏,毓秀名门,端敬恭顺,特封为和安公主,配属南蛊国王。尔应恪慎,以母仪为念。惟愿两国永结秦晋,永固邦交,共沐泰平。”
施之宜步出乾清宫时,仰头望了望天。原本天光正亮,此刻,日色便淡褪,云层似乎也更厚实了些,透不出丝丝金光。殿前的柱子灰暗,檐角也蒙着灰云,皇宫内正在变着天。
紧跟其身后的是晏清睿,太子晏清嘉则装出兄友弟恭的戏码,推着晏清睿来到她身边。
“以后嫁去南蛊,不必忧心宫里的事情,母后自会对贵妃娘娘多加关照。”晏清嘉说道。
闻声,施之宜沉下视线,回头,与神色莫名的晏清嘉相视。她虽不知晏清嘉说这句话的用意所在何处,可是天子之言不容置喙,即便他对她有其他心思,也必如晏清睿般了结。
忽然想到晏清睿,她垂眸,眼神落在轮椅上的人的脸上。晏清睿不知已仰脸多久,他目光缠绵,仔细瞧其中都是她的影子。她是不舍,但乾清宫外眼波含情,又是在晏清嘉的面前,终究容易让人诟病,她故而神情冷峻,像是真的割舍,从此往后他娶他的她嫁她的。
“那臣女便多谢太子殿下。”施之宜没有再多说话,仅是福了福身,就头也不转地走了。
尽管圣旨只是拟定,还未真的颁布,却也与拿到手中无异。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和亲的消息就会传遍宫中各个犄角旮旯,而一想到贵妃的模样,她现在竟是不敢回长春宫里了。
于是她脚步微顿,再三思考还是调转方向,漫无目的地朝着与长春宫相反的位置走去。
临近御花园,天色渐昏,池中鲤鱼时而扑棱着上跳,惊起水面微波,纹理清晰,天色倒映在水中,被鱼搅浑,像逐渐洇的墨,黑压压的。而荷花开得正盛,微风徐徐掠过时捎起荷香,偶尔远处滚过几道惊雷,吓得鱼群四散,荷花被鱼尾拍打,倒是也能浮动着暗香。
施之宜挑了处静谧地儿,双膝并拢,端坐在石头上,目光无焦地望着慢慢平静的池水。
眼看着荷花被细风吹拂着,她的思绪也跟着活跃了起来。且兰阿苏求娶她,皇帝就答应对方,把她嫁过去,她在皇帝眼中无足轻重,皇帝恨不得让她消失,甘愿将她嫁去南蛊国,这也说得通。可是她疑惑,皇帝既知她在宫外的事情,又怎么敢放心让她离开燕朝呢?
皇帝与南蛊有交易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莫非他就不怕,且兰阿苏将真相全部告知她?
她忽地想到先前街市上的刺杀,且兰阿苏或许已然猜到是皇帝下的毒手,他却还是装作一问三不知。她明白,这并非且兰阿苏怯懦,而是合理的迂回,毕竟一个附庸国,纵使再聪明,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宗主国,撕破脸就是自取灭亡,所以他只能在险中保全自己。
既然如此的话,她想,嫁就不能白嫁,且兰阿苏既然亲口求娶她,那就势必会对她有几分好感,虽不知其中的真心假意到底分别有几几成,但是她却可以利用好感来窃取秘密。
而想到这里,施之宜忽觉心情豁然开朗,好似日子也有了盼头。清风徐来,欲下雨的天尤为凉爽,荷花轻拂,她捡起石子,把方才跳出水面的鱼儿敲打回去,也敲来巨雷——
她惊觉皇帝不会善罢甘休。
“你怎可如此卑鄙!”
正当施之宜凝神沉思皇帝回如何做时,不远处的吆喝,硬是将她从思索中拉回,头顶刚栖息的鸟儿被骇得展翅而飞,连她也险些歪入水池,好在她及时起身,才免得悲剧发生。
这声音甚是熟悉,她快步循声而去,果然,就撞见捂着脸的单有宝在嚎叫,“给我解药!”
而其对侧,身着蓝白衣裙的姑娘却是纹丝不动,便是无光,层层叠叠的银饰也如月华般流泻着,轻风拂过,发间银铃摇得叮当响,她面色冷清,眉头僵凝,眼神里包藏着算计。
施之宜一愣,眼光随即飘过她身后的施永欢,这才确认,此人是不常离院的且兰那颜。
“你还傻愣在那儿干什么,你给我解药,我给你找你的虫子行不行?我眼睛要瞎了啊!”
难道能见单有宝也有吃瘪的时候,施之宜深觉好笑,但此刻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单有宝估计将且兰那颜的阿智弄丢了,这才被毒药报复,回想且兰那颜对阿智的宝贝程度,若不及时为单有宝解毒,怕是小姑娘真的会瞎,她不得不赶快介入,以防两人矛盾再次升级。
“公主殿下,”施之宜的问候打断了单有宝欲要说的话,她看向单有宝,“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且兰那颜说话,单有宝听到她的声音,登时将手撤开,指着自己的眯眯眼,与她哭诉道:“我要被这南蛊小娘弄瞎了,我不过是把她的蜘蛛给打了出去,她就对我撒毒!”
“我的阿智不经打,何况它现在都不知所踪。”且兰那颜急道,“阿智找不到就没解药!”
“我不睁眼怎么给你找?”单有宝威胁道,“我若是瞎了眼,你的肥蛛就别想再找到了。”
见且兰那颜握拳,施之宜立马上前,双手抱住她的手:“你放心,怀珍绝对不会食言。”
虽不知单有宝是如何进的宫,但经此一闹,单有宝的印象在且兰那颜那儿较糟,且兰那颜不信任她,唯恐她说谎,这才迟迟不肯把解药交出来,任看着她自作自受,被药折磨。
好在且兰那颜对她的印象还不错,见她这样说,犹豫稍许,而后才从袖口里掏出药瓶。
涂上药的单有宝缓和些时候,才徐徐睁眼,而她睁开眼的首件事情便是冲向且兰那颜。
眼尖的施之宜瞥见且兰那颜缩回袖口的手,眼疾手快地抓住单有宝:“你得先找阿智!”
单有宝停住脚,面色不虞地看了过来,恼得她摇头晃脑,麻花辫像鞭子似的,在空中甩出几道弧。她恶狠狠地盯着面无表情的且兰那颜,随即佝偻着腰,与施之宜低头寻找着。
待她们寻找多时,都未果,单有宝也隐约有些毛躁后,才有道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阿智不是那些昆虫,不会在草丛里,它最喜欢待的位置是在树上,你们别费力气了。”
闻言,施之宜恰好停在树前,她仰目望向面前的老树,只见密匝匝的绿荫里,有一团黑沉沉的影子爬伏着,有巴掌般的大小,正对着她,同她似的一动不动回盯着,颇为诡异。
轻风掠过,卷得枝梢乱颤,蛛身微微摇晃,施之宜眯眯眼,顺势抬手从脸上摸了一把。
“这蜘蛛毛这么长?”方至树下的单有宝骤然顿脚,她愕然,满目惊恐地看向施之宜。
见状,施之宜不禁暗自失笑,单有宝这个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蜘蛛,若非她有武力傍身,怕是早就被蜘蛛这个小家伙,吓得睡不着觉,必得日日夜夜睁眼来提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