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湮没奉天殿。
殿外,飞檐斗拱如潜藏在暗处的暗卫,在浓稠夜色的包裹下,蛰伏而沉默;殿内,却又是别番景象,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文武百官你言我道,后妃命妇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施之宜随贵妃踏入殿内时,喧嚣暂断一会儿,有宫人趋步上前,躬身,示意要引着贵妃往御座左侧的尊位去。施之宜向上座看去,好似印象中,但凡涉及朝廷宫宴,贵妃就没有坐过别的地方,一直都与皇后般,坐在皇帝的身侧,与皇帝一起接受下方所有人的贺拜。
可这次,贵妃却摆手,将施之宜的手攥紧,生怕她跑了似的:“施姑娘的位子设在何处?”
贵妃的声音不高,但周遭稍静,宫人听得清楚,稍稍犹豫片刻,才指向对侧的女眷处。
如此,贵妃点了点头:“你且回去吧,本宫陪她坐一处,若陛下问起,你就说本宫近来精神容貌不佳,坐在高处唯恐失仪,惹得百官与外臣笑话和非议,平白给陛下丢了脸面。”
说罢,也不再看宫人那张就要纠成团的脸,她步履从容地拉着施之宜走向女眷的席位。
待挨着贵妃坐下,施之宜忍不住抬眼,看向上头御座旁的空旷处,她心中难安,不禁有些惴惴,便低声与贵妃私语:“母亲,陛下若是见您未居上座,恐怕要问的,要不——”
“我这般惯了,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无妨。”贵妃不咸不淡地打断她的担忧,将剥好的葡萄果肉放在她面前的玉碟里,顺过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怎么,你是要赶我走?”
施之宜一顿,便噤了声。她回想起前不久被皇后留膳,未能如约回去陪贵妃,惹得贵妃些许抱怨,时不时就像是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地围着她的耳边转,还是她花费好大功夫才将人哄得眉开眼笑。此刻,她看着稍显不虞的人,哪里还敢在重蹈覆辙,只得顺着其意。
她赶忙将话放软,言语间不难听得出有点儿娇气的意味:“我不敢,我只想母亲陪着我。”
她伸出手,亲昵地环住贵妃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贵妃身上,还不忘记剥好橘子,把瓣递过去。贵妃睨她一眼,佯装不悦的脸上也显现笑意,终是没忍住,伸出手戳戳她的头。
“就会卖乖,”贵妃含住她递来的橘瓣,含糊地笑骂着,“没出息。”
施之宜心甘情愿,顺势将头歪倒在贵妃的肩上,她看着觥筹交错的席间,听着丝竹之乐的喧嚣,目光无意识地在殿内飘巡,将这金碧辉煌给尽收眼底,才与晏清睿正巧对视上。
晏清睿今日身着金红袍,袍边镶着金色滚边,腰系玉带,金冠束发,额前整洁得不见一丝凌乱,被光一耀,更是称得他面若白玉,眼眸黝深,自带一股清贵疏离的气势。他就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穿过喧闹席间,毫不避讳地望向施之宜,眼神被光耀照得有些涣散。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晏清睿在心里哼唱着,语调全然没有愉悦的心情,反倒是听得惆怅颇多,“要是我妈也在这儿就好了,我说不定也不是这个人设,也不用这么拘着了。”
【还没到晚睡时间哦,宿主不能选择做梦。在古代,您的生母萧妃已离世,您往后便是孤身一人;在现代,您是孤儿院的孤儿,自然也就没有母亲,所以无论如何您都没妈的。】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晏清睿犯嘀咕,“喂,为什么你要让孤儿再演孤儿啊!”
【哦,我的宿主,您说这种话可是要当心脑袋的,皇帝还在呢,您怎么会是孤儿呢?】
“我巴不得他赶紧归西,省得攒着心眼子来对付我,他留着我是不是要制衡晏清嘉?”
【皇帝的小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系统道,【若您无能接受,可与贵君反帝反封建。】
“我和贵君把皇帝给推翻啊?”晏清睿笑道,“你可别逗我了,那我俩就等着被砍头吧。”
【或许,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什么,”晏清睿等待片刻,都未能听见后话,只有长久的寂寞,“等待砍头?”
系统无应答。
“……”而施之宜在听见晏清睿与系统的对话后,也陷入沉寂。她没想到晏清睿竟是同她似的,都是孤儿穿越,如此想来,这个系统还算是有良心。只是她不理解,系统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何意,莫非她与晏清睿真的要造反吗,至于结局又会如何,她暂且也未知。
忽然,她想起施永欢的所作所为,不禁心里被莫名揪了下,疼得她下意识直起身来。
她再撩眼看去,晏清睿还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这道目光落在她的眼中,却没有方才的清孤,反倒是可怜巴巴的。她想着对方的悲惨身世,于是便从面前的果盘里头取出几颗新鲜的荔枝,亲手给他仔细地剥了壳,将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在玉盏里,并认真地摆了个盘,趁着贵妃赏舞时,偷偷唤来身后的枝丫,让其躲避着旁人,悄悄地给晏清睿送过去。
枝丫会意,在贵妃将要转头前,端着杯盏快步隐匿在人群里。施之宜目光尾随着,可还未等她欣赏晏清睿接到荔枝时的神情,殿门处就传来骚动,瞬间将她期待的视线截了胡。
来人虽也是一身红袍,但颜色却较为暗沉,袍身织就着四爪蟒。他与官员寒暄着,眉目清秀,但面容清癯,有几分病气,说话时嘴角含笑,又颇有几分书卷雅气。他被宫人领着就位的时候,步态从容不迫,频频颔首致意,看起来温良恭俭,倒是个柔顺的和气之人。
施之宜的目光自始至终便追随着他,见他被宫人引至对偏上的席位落座。许是她的视线过于灼灼,他察觉到这份注视,在坐下之后,精准地朝她这侧忘来。而她见状,也没有刻意地回避这道目光,大方地迎着对视上,甚至还弯了弯眉眼,对着那头的男人点头致意。
男人轻蹙,偏头与身侧的内侍说了几句什么,那内侍向施之宜这边抬头,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低声回禀着。男人闻言颔首,再看向施之宜时,也带了份笑意,遥遥举杯示意。
这份恰到好处的笑意,让男人的凤眼上挑,眼中的锐光乍现,被施之宜给捕捉到了。
她亦举杯回礼,浅浅地啜饮一杯酒酿。
待施之宜放下酒盏,眼光无意间瞄过距男人不远的位置。晏清睿仍旧端坐在那儿,面前的玉盏里的荔枝已经不翼而飞,他的嘴里好像还塞着,腮边微微隆起,眼不眨地望着不远处男人的位置。直到他漠着眼转向施之宜,才遽然回神,将嘴中的东西嚼碎,旋即垂眼。
“贵君什么时候认识成王的,她在宫外怕是没机会与成王相遇吧,宫内就更不可能了。”
【那宿主要不猜一猜,贵君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存在于您的脑海中的呗。】
“什么,”晏清睿被嘴里的果肉呛到,他握拳捂嘴,“贵君知道……她知道我是穿的了?”
【原来宿主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哦,所以宿主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问这种话。】
“不是,你给我说清楚,贵君知道你的存在?她知道我是从别地儿穿过来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