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之宜想,尽管稍微编了个谎,但这话说得也没错,她总不能告诉公主,是自己调动那点儿见不得光的人手时,察觉出的端倪吧。晏蔓兮乃中宫嫡出,晏清嘉的胞妹,若她不合情合理地撒了谎,到时候可就是将东宫与靖王给一同搅进浑水里,连带着晏蔓兮与自己。
闻言,晏蔓兮轻轻呢喃几句:“原是这样。”
她失神地重复着。栖梧阁外,躲藏在草丛里的蟋蟀叫得细碎,声声叠着,有几个宫女围在一圈,斗着养的蝈蝈,竹笼被撞得轻响,偶尔掺着几声低压的笑,愈发衬得屋内安静。
瞧着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施之宜灵光一闪,凑近她,故意拿肩膀碰了碰她,再寻些俏皮话来笑道:“怎么,莫非是呷醋了。放心,我的师傅永远是你,他只是师丈而已。”
“师丈?”
未等到预想中的嬉笑打骂,施之宜看见晏蔓兮苦涩地咧了列唇角,轻笑道,“不可能了。”
有种玩笑开过的感觉,施之宜心里忽地一阵绞痛,她舌头几欲打结:“……为何?”
听闻这话,晏蔓兮故作轻松,她想笑,但笑比哭还难看,眼中又满是装不开的苦涩。
“的确是我让他暗中护着你的,因为这是他欠我的,谁让他敢对我隐瞒真实身份呢?”
这话说得平淡泛味,可施之宜听得确实一惊,她没想到晏蔓兮竟已经知晓暗卫底细。
登时,她就明白为何两人没可能了。
要说身份问题,以晏蔓兮的性子肯定不会在意,若那暗卫仅是个小小的侍卫,晏蔓兮也可以利用职权把他调来栖梧阁,公主所为,又有谁敢多言?但如今最重要的是立场问题。
晏蔓兮是太子胞妹,说难听些,生来便有政治价值,就如同晏清睿手中的暗卫,一旦发现两人有牵连,公主损失的又何止是颜面,本来对与自己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的暗卫心生爱慕,就已让名节点污,若再被得知这暗卫是靖王的人,恐怕届时太子也会与她心生嫌隙。
自古皇帝都是无情无义的,被未来皇帝视为重大威胁,哪怕是亲妹妹,怕是照样下手。
而晏清睿那边,暗卫就好比是一缕烟,一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估计必死无疑。
“我总不能把他给害死了。”
“所以……”施之宜问道。
“断了。”晏蔓兮回答得斩钉截铁,瞧着气势也决绝,“我生怕断不干净,就想着,不是南蛊王要来求娶我朝公主么,到时候我去便是了。离开这里,纵有不舍,也能断得干净。”
没成想对方有这种念头,施之宜面容一怔,她想说何至于此,想说既如此也不必强迫或是为难自己,但是话沾到嘴边后,又显得格外的无力。忽然,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
她不假思索地问:“那我呢,我也有和靖王来往,为何你还愿意与我亲近?”
晏蔓兮笑着摇摇头,好似在说她天真。她侧首,深深地看了过来,目光复杂难辨,其中有无奈,又有一丝极淡的羡意:“你不一样的。贵妃疼爱你,母后属意你,谁又说得准你的将来会是如何?可是我不一样啊,我生来就是公主,像他已然是暗卫,这层身份变不了。”
闻言,施之宜将自己与晏清睿互通心意的话在嘴里滚了滚,思索再三,还是咽了回去。
倒在茶盏里的水,此刻也凉透了,施之宜静静地陪着晏蔓兮坐了会儿,才主动离开。
“天色不早了,”她道,“我还得再去贵妃那儿。你若有心事,可去贵妃那儿喊我。”
晏蔓兮点了点头,没再留她,只是叮嘱她,若再回去,记得让暗卫销毁那块儿玉佩。
施之宜稍顿,明白她的顾虑,便点头:“我会告知他的。”
离开栖梧阁,施之宜走在幽静的宫道上,晏蔓兮方才的那些话,仿佛是棵树,扎根在她的心底,渐渐生根,渐渐疯长,在月光的滋养下,缠得她脚步都不自觉地有些放慢了。
这皇宫中,情爱两字,不值一提。宫中你我勾心斗角,能稍显一份情谊,哪怕是一份恻隐之心,何足珍贵。而这世间的诸多情事,又有太多的迫不得已,身份为千山,利益为鸿沟,并非不够坦诚或者炽热,只是被太多不得已包裹,以至于原本美好的感情黯淡颜色。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为穿越者,却无法毕露自己的色彩,只能与此世交融。她会想自己与晏清睿的关系,她会想晏清睿是否也会被这里熏染。眼下看似有转圜,若她将来迫不得已,被再次推向太子妃的位置,她与晏蔓兮,看似境遇不同,但实际上是同种困境。
若非晏清睿同她般都是穿越而来,以她从前问的话,估计暗卫早已被处理,可回想起晏清睿对皇帝的眼线如此绝情,她的心又悬悬不放,她想势必要找个机会,与晏清睿聊聊。
明明在外潇洒了五年,不知怎的,一回到这深宫之中,就有种无法挣扎的无力感。她走在这条长而没有尽头的路上,好似看到自己的人生,而她也被身侧的宫墙挤压、挤压,直至她无力喘息,直至她甘愿交付出所有东西,甘愿被囚禁在宫中,成为行尸走肉的空壳。
她停下,疲倦地倚靠着朱墙,仰头看着夜鸟从头顶掠过,扔下串串尖叫,才直起身来。
而正当她要提脚前行,一阵轻疾的脚步声从前方岔路传来。她稍愣,回靠墙壁,尽量把自己缩在黑影里,尽管来人左顾右盼,也并未发现她,她却是将对方给看得清清楚楚。
施之宜蓦然睁大眼,那人虽身着宫女服饰,但面上覆着一层面纱,不难看出此人是谁。
她本欲喊人,可对方步履匆匆,行色匆忙,显然是有异常。她不想打草惊蛇,便咽下那些话,趁着对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接着墙边的黑影遮掩,匆匆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