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永欢就独自立在窗前,抱臂望着紧闭着的窗子,她的身形在烛光里显得单薄,一袭白衣傍身,好像一张轻薄的白纸,门开的刹那,涌入的轻风,就足矣把她给吹跑。她在听见动静后也没表示,默然一瞬,才侧过半张不点粉黛的脸,淡漠扫过,又悄无声息地回头。
“难得能在这里见你,你来做什么。”她不痛不痒道,“外头这么喧嚷,出了何事?”
施之宜反手关门:“贵妃晕倒了。”
施永欢极其细微地挑挑唇,但转瞬即逝,看不出其中蕴藏着何种情绪:“谁又惹她了?”
“没人惹她,”施之宜近前两步,“你被太子揭发身份,是她想要护住你,才晕倒的。”
烛光微微晃动着,耀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忽然彼此交织一下,室内一时安静得很。
许久,施永欢才完全正身,乍看她的眼中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若细瞧,那被平静遮盖的下方,实则是杀气腾腾,她毫无避意地盯着施之宜,说出口的话倒是听不出喜怒哀乐。
“我早就知道太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施永欢哼笑着,“陛下怎么治我这欺君之罪?”
“还未道如何处置你,”施之宜道,“陛下暂且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了太子的身上。”
闻言,施永欢忽然笑了笑:“陛下对咱们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情深义重,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妃曾经救过他的命,否则怎么连太子都不在乎,却在乎这位曾经的将军夫人呢?”
“施永欢。”施之宜低声警告。
施永欢未再言语,而是重新望向窗子。而施之宜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般静静地伫立在屋内,伴随着外头的喧嚷,在这殿内,也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与烛火燃烧的噼啪音。
这份逐渐让人窒息的沉默,不知持续多久,施永欢终于有所反应,她动了动,复杂地瞥向施之宜,而后缓步走回床榻,坐下,再次抬眸直直看过去,似笑非笑,再开口的话却夹杂着驱客的意思:“怎么,姐姐赖在这儿不愿意走了,可是要打算今夜与我同塌而眠吗?”
听出她话中含意,且自己也无要事,于是施之宜微微颔首:“不打扰了,你且好生歇息。”
说罢,也不再奢求对方回应,她转身,走出门外,见施永欢起身,便轻轻地合上了门。
沿着原路返回,主殿外的喧嚣早已消散,宫妃们大抵都各自回宫了,唯有皇后才从殿内施施然走出,面色的疲色尽显,但耐不住她依旧仪态端正,甚至在见到施之宜还会微笑。
她的脚步略顿,伸手握住施之宜的手,声音温和,带着些细细的关切:“贵妃就托给你多照料着了,她都是当过娘的人了,竟连自己怀有身孕都不知道,真是让人唏嘘……”
所有的感叹尽数化成叹息,她拍拍施之宜的手,又嘱托她几句,便由岑姑姑扶着走了。
施之宜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皇后的话,她怎么也没料到,贵妃竟然怀有子嗣了。
她心情复杂,道不清是何种情绪,只能暂先稳定心神,抬脚踏入殿内。
寝殿内灯火黯弱,皇帝未离,一动不动地坐在贵妃的榻边,他脉脉地凝视着贵妃,面上的倦色,在灯光的陪衬下,愈发显眼。施之宜悄声近前,屈膝行了一礼,而后默默侍立。
等待多时,也未听见皇帝说话,施之宜按捺不住,轻声道:“陛下明日还需早朝,夜已经很深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着吧,贵妃娘娘这里,自有臣女守着,陛下无需担心。”
她要不说这话,或许还没事,皇帝听到后,立马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里的冷漠简直要化成利剑:“你是有心的,可惜什么都不懂。她有了身孕,你也未曾察觉。”
这话中的指责可谓显而易见,施之宜当即跪下:“陛下恕罪,近日贵妃确实时有不适,常伴有呕吐之症,只以为是不起眼的小毛病,且贵妃向来不喜太医请脉,就这般耽搁了。”
“她不喜,你就由着她吗?”皇帝正色厉声,截断她的话,还欲要说什么,但思来想去还是选择隐忍不发,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化作疲惫的沉默,他摆手,“罢了,贵妃的性子,想来朕最是清楚。你且起来吧,让宫人送你回去,这里有朕,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皇帝心意已决,施之宜自知多说无益,只得谢恩,随着侯公公默默退出。待行至殿门,她依旧不放心地回首看去,见薄屏后面的皇帝,握住贵妃的手,一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
等回到长青殿,早已钟鸣漏尽,施之宜制止住枝丫要点灯的手,催促她去歇息,自个儿独自立在寝殿的窗边,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灯,敞开窗,望着外头无星的墨蓝天布。
她没有赏景的心思,满脑子尽是贵妃有孕的消息。她明白贵妃对皇帝的情谊,贵妃不喜皇帝,自然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便是生下来,也必然不会获得贵妃喜爱。何况,若是个男孩儿的话,皇帝如今能这般对待晏清嘉,指不定哪日心思一动,再动另立储君的心思。
届时,以晏清嘉的脾性来看,他岂能坐以待毙,朝堂后宫,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她自己,皇帝今日将她指婚给晏清嘉,显然是把她当棋子来看,堪称是将她所有的退路都给无情地断绝了。她嫁给晏清嘉,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届时与太子,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纵然她心中仍想着助力晏清睿,可在旁人看来,她与太子本就是夫妻一体,在晏清睿那边,她怕是也已经失信了。等到那个时候,她就真的是里外难做人了。
皇帝说她聪慧,这倒不假,否则也不会将她绑给东宫,成为晏清嘉的附庸,成为太子的一道挡箭牌,再也没有随意折腾的余地,算是真正将她的翅羽拔净,让她再难飞翔了。
思至此,她没由得一阵心烦意乱,枝丫或许听见她在叹气,轻手轻脚地进来,好声好气地催促了几回。她想着明日还要去看贵妃,索性听话,就要准备去榻上休憩——
宫外忽然传来压低的呵斥声。
施之宜止步,趁枝丫还未将窗关上,急忙探出头,凝神倾听一会儿。
“枝丫,”她说道,“你去外面看看是何人在此喧哗。”
枝丫领命,迅速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又匆匆折返,面上带着些许惊慌失措:“贵君!”
“东宫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