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之宜踩着方砖踱步而去,老远的,她就见主殿前,有一道纤细孱弱的背影跪在那儿。
施永欢垂首,衣着单薄,孤零零地跪在青砖上。虽说此时日头高悬,但她跪着的地儿正是阴凉处,阴风凛凛,她的身子几欲摇晃,好似再过不久,就要随着那阵阵风,走了。
而殿内的斥责声断断续续,偶尔一阵高过一阵,骂声刺耳,时不时还有东西从中掼出。
看着倏然碎在施永欢身边的茶盏,施之宜花容失色,院内枯枝上的家雀儿,也似乎感知到她的心境,扑棱棱地飞远了,独留下满地的烂叶,随着轻风,再次刮到施永欢的身旁。
施之宜蹙眉看向主殿,不由得加快脚步,提裙跑上台阶。
而殿内,贵妃直着腰板坐在软塌上,胸口起伏不定,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上,尽数都被怒气与狠厉占满,甚至不知是否是过于生气,面色瞧着还有些憔悴,教人看着五味杂陈。
她在见到施之宜后,愤怒悄悄退潮,好似有依靠般,再漫上来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委屈。
“母亲,怎的发这样大的脾气?”施之宜上前牵住贵妃的手,软语安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的笔直身影,“柳美人又怎么惹你生气了?你同我说说,我替你去教训她。”
提起这个,贵妃恶狠狠地斜睨着殿外的人,压抑却稍显尖锐道:“这东西竟然想杀我!”
施之宜一怔,错愕地看向施永欢,又疑惑地看向贵妃,最后忆起从前,蹙眉望向殿外。
“她竟然藏那种东西,她不是想杀我是什么!”
藏什么?施之宜一头雾水地看向贵妃,贵妃却盯着施永欢,陷入激愤的情绪无法自拔。
一旁的绿萝见状,赶忙立即上前,低声解释:“宫女在柳美人的寝殿内,搜出一件暗卫常穿的夜行衣,还有两把已经开刃的匕首,那匕首极其锋利,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利器。”
施之宜一怔,她确实总听宫人说,长春宫内,贵妃总借着是一宫之主的名头,隔三差五得对宫内嫔妃的住处搜检,可夜行衣以及匕首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施永欢的殿里呢?
就算施永欢要真的想要贵妃的命,同处一个宫,也大可不必使用这些东西,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且惹人嫌疑吗?她不相信施永欢会如此蠢,也不相信施永欢欲要刺杀贵妃。
那她藏这种东西……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然窜入脑海。不久前,施永欢曾将晏清嘉诬陷晏清睿的证据交予她,此时若被晏清嘉知晓,定是容不下她,何况他手中还有施永欢欺君的证据,这对施永欢来说,是致命的把柄。而是施永欢做的这一切,是否有与晏清嘉鱼死网破的可能?
刺杀太子,那可是与欺君之罪等同,但对施永欢来说,似乎无论成败,都是死路一条。
施之宜再次看向殿外,施永欢鬓发微乱,身子也在瑟瑟发抖,但跪得笔直,姿态丝毫不显半分怯懦,反倒是透露着不在意。从殿内看,多少显得有些挑衅,或冥顽不灵的意思。
也就是这种态度,再次让贵妃还未息怒的火气欲燃愈烈,她抬手就要朝殿外掷物——
“母亲!”施之宜迅速按住贵妃的手,转念间,也替施永欢做出解释,“我知道施永欢的那身衣裳从何而来。她入宫前,颠沛流离,就是凭借此物才侥幸保住了性命,此物对她来说,意义非凡,怕是要留着做个念想,未必有害你的意思。母亲,别怪她,你得保她。”
若说前面的话,贵妃还能被劝住,那么后面的话,直接让她愣住。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施之宜,以为施之宜失心疯了,颤着手摸摸脸,结结巴巴地问:“你何时转了性子,往常你不是最厌烦她那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吗,如今你倒替她说话,还想让我去保她?怎么可能!”
她怏怏不平地推开施之宜,态度决绝,“不行,我不可能保她。当年将军把她从那荒芜之地捡回来,已经算是保住她的命,而府上那场大火,我至今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能跑出去算她有本事,算她又捡了条命,可偏偏她要踏入这吃人的地方!她想死,我能如何?”
她咬牙切齿,“这贱骨头宁愿在宫里被活剥,也不愿在外头讨一口饭吃,府上小姐的日子过滋润了,真以为宫里也能过得舒坦?如今倒好,私藏利器,何曾在府上见过她这胆子?”
贵妃是铁了心不愿接受施永欢,施之宜听得心头一阵,也知道寻常理由怕是没法儿说动自己的母亲,于是只得将之前的事情实话实说:“并非是我转了性子。母亲,其实当日能把三殿下给救出来,多亏施永欢传递消息,她与七皇子生母走动过一阵儿,这才得到实证。”
闻言,贵妃眼一斜,惊疑地问道:“……当真?”
唯恐贵妃不信,施之宜郑重地点点头,不说一词,但眼神坚定,摆明要替施永欢脱罪。
贵妃长久地凝视着她,半晌,她红唇翕动,嗫嚅半天却从未出过声,随后陡然叹了气。
“既是你说的,那她还有点儿用处。”贵妃疲倦地摆摆手,转头又吩咐绿萝,“去让外头还在跪着的那个起来,让她回去禁足思过,要是没有本宫的命令,便不得让她踏出宫门!”
绿萝应下,转身朝着施永欢走去。施之宜望向殿外,施永欢在绿萝的叮嘱下,朝着贵妃叩拜,然后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若非宫女扶着,就要踉跄摔倒,好不容易才堪堪站稳。
施永欢在回殿前,抬眸,向主殿投来一眼,那幽深的目光并非直奔贵妃,而是贵妃身边的施之宜。施之宜也注意到这道视线,但两人甫一接触后,施永欢便敛眸,缓缓离开了。
贵妃的呼唤打断施之宜继续深究。
“怎么突然过来了?”贵妃放下揉着额角的手,看向那个搁置的食盒,“还带着东西?”
施之宜这才想起来煎饼果子的事情,于是赶紧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端到对方面前。
“是三殿下亲手做的,味道很是鲜美,上次我说过,就想着拿来你尝尝。”施之宜道。
面团与酱汁的鲜香弥漫着,贵妃凑近闻了闻,赞成地点点头,取来绿萝递的银筷,细细咀嚼一口,眉头却出乎意料地渐渐皱起,随之勉强咽下,便用手掩唇,下意识呕吐一番。
见贵妃这副模样,施之宜大惊,忙不迭地递水:“噎着了吗,还是说味道不好?”
面色有些发白的贵妃摇头:“不是,这卷饼的味道极佳,只是近日来,我的心中积郁且易上火气,饮食上多清淡,今日尝了这偏油腻的东西,难免觉得有些不受控地倒胃口。”
“太医没来看过?”施之宜看向绿萝。
“你不用看她,是我不让的。”贵妃恹恹道,“我最是厌恶那些人,没有的病,也会被说成患了病。本来他们是每日都请平安脉的,但我都给推拒了,瞧着那些药方子就头疼。”
施之宜听得蹙眉,就要反驳:“可是——”
贵妃抬手,拿食指堵住她的嘴,对着她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是的,你勿要劝我。还有一事正好要跟你说,你既来,我也省得再叫你。今夜庆功宴,为庆边关大捷,你随我一起。”
“边关大捷?”施之宜果然被方才的话转移注意,她不解地问,“可是为庆贺哪位?”
“皇后娘家的胞弟,如今的镇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