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面临最困难的问题则是安定宫廷,而曾为先帝时期的宫人,尤其是先帝的左膀右臂,新帝必然会全部清退,但由于自己登基不久,唯恐朝廷不稳,必会留一部分。
但这部分基本上是地位不高,或是无实职的,像那些总领太监,在先帝面前能够说得上话的,几乎都被调遣或清算,而一些普通宦官和宫女,经重新分配,现在依旧留在宫中。
“像皇爷爷的妃子,若没有子嗣的话,都被安定在寿安宫。”晏蔓兮想了想,“负责她们起居的太监宫女,都是新人,而那些年纪较长的,现在大都被父皇安排,去担任教习了。”
“不过也有一部分,年事已高,且没有犯过什么忌讳的,会被父皇恩准出宫。”
对于那些年事已高且德高望重的旧人,没有涉及过朝廷的纷争,皇帝为了彰显自己以仁治天下的美德,会给予赏赐,将他们分批送出宫门,回乡养老,而不必拘束于深宫之内。
听后,施之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晏蔓兮说完,面露疑惑:“不过闲来无事,你问这个作甚,莫非里面有你要寻找的人吗?”
早就猜到对方定会产生疑问,施之宜早有对策,她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未见得有半分说谎的心虚,堪称是面不红心不跳地胡诌:“前些日子,无意间听见三殿下说起,他幼时曾受到一位宫中老人的暗中接济,如今想起来,就想着报答这份恩情,但却寻不到那人了。”
晏蔓兮听得津津有味,她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儿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口,眼神可是一直粘在施之宜的身上,那其中夹藏着的情绪,即便是不说出口,明眼人也能瞧出一二。
见她这样,施之宜顿时了然,但还未及时开口,就被晏蔓兮截了胡。
晏蔓兮拖着腔:“还说你不喜欢三哥,连他随口一提的话,都铭记在心头里了。”
本就摇摆不定的事情,在晏蔓兮的言语调侃下,好似逐渐变成真的,施之宜的面色慢慢滚烫起来,她像是被戳破心思的少女,伸手去抓挠晏蔓兮,阻止她再说胡话:“胡言乱语!”
这边两人闹成一团,期间,晏蔓兮还总是手指晏清睿的方向,施之宜顺着看去,就能与对方对视,晏清睿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她像是被电了似的,忙撤回视线,转头就见晏蔓兮似笑非笑地看她,她顿时回神,继续与对方嬉闹一阵,直到晏蔓兮主动“停战”。
晏蔓兮敛起笑,重新整理衣襟,坐正身子:“不过我说正经的,你要找宫中旧人,难。”
除去遣散在宫外的旧人,宫内的那些旧人变动较大,大都在各个宫殿,各司其职,若是想一一查明,不易。但对于晏蔓兮而言,她长久地居住在寿安宫,倒是可以询问太妃们。
“至于别处,”她想了想,忽地心生一计,“母后统领后宫,宫人调遣去向,她最清楚。”
听闻晏蔓兮欲有询问皇后的打算,施之宜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上座。皇后依旧端坐,偶尔与身旁的岑姑姑说笑,面容显而易见的和蔼。但她却是心中一凛,她所追的事情,估计与东宫有关,皇后身为晏清嘉的生母,又怎会不包庇他,到时候,她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思至此,她回头,迅速打断晏蔓兮的念想,再开口的语气颇为淡然:“罢了,总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三殿下随口一提,何必麻烦皇后娘娘。你也不要告诉她,让她心乱。”
“也好,”晏蔓兮洒脱惯了,也懒得处理这些事,既如此的话,她倒是乐得清闲,“那就日后我若得了空,替你去寿安宫打探打探,至于其他地方,你且与三哥自己留心着吧。”
施之宜点了点头,此时也就揭过。恰好楼外钟声悠鸣,舞姬又换了一波,宴席开始了。
宴至中巡,施之宜以吃得半饱,身旁的晏蔓兮早已喝得有几分小醉,在这弥漫着菜肴香与丝竹音的簪翠楼中,她没少与施之宜谈论宫中的姐妹,以及施之宜从前的各种糗事。
正当这楼中气氛愈发欢悦时,忽然有内侍喊道:“南蛊国使臣,携其王子觐见——”
嘈杂的碎谈暂歇一刻,众人齐刷刷地看去,只见两抹高大的身影从外稳步而入。施之宜凝神看去,此二人的装束与燕朝迥异,玄蓝交织的锦袍,绣着金线,层叠的银饰异常的夺目,几乎缀满全身,他们不如燕朝的男子,以玉冠来束发,而是以骨簪或银凤蝶装点。
两人行至御前,双手交叠,附于胸前,微微鞠躬,向上座行了一礼,面容虔诚。
为首的男人该是使臣,他声音粗犷且咬字清晰,先是赞誉一番秋日园的景象,又夸耀燕朝果真人才济济,字字之意不离国力昌盛,最后将这一切归功于皇帝,称赞是其治国有方,这才有得今日的海晏河清,盛世之景,言辞之间无不带着真心实意,极为恭敬。
南蛊国使臣的这一番好言好语,让皇帝的面色稍稍好转,皇帝举杯,与其共酒。
使臣爽快接下,一饮而尽,甚至豪爽地举杯绕圈,示意四周。待一杯酒下肚,也不知是他喝醉了,还是怎的,只见得爽朗一笑,笑中掺杂几分深意,而后正神色,话锋一转。
“陛下之治既然如此盛明,想必燕朝的皇子公主们,定是如陛下般,个个是人中龙凤。”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然无声,施之宜面色一凝,当即明白,那使臣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果然不出其所料,只见南蛊国使臣与其身侧的王子,掀起衣摆,齐齐郑重跪地,扬首与上座面色沉重的皇帝说道:“臣,此番前来,一来,应陛下约,同陛下赏这满园秋景,至于二来,是代我王向燕朝求娶一位公主,最好为嫡公主,以结秦晋之好,还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楼台,霎那间更像是被抽干了声音。众人的目光,除了游移在那使臣身侧的王子身上,便是朝着公主席位扫视,甚至不乏有几道,投向了晏蔓兮的位置。
而晏蔓兮的性子本就洒脱利落,她眼瞅见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投射过来,不由得眉眼藏锋地睨了过去,而后将手中的杯盏重重搁置,脸一沉,手一拍,干脆果决地站起身来。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位使臣,冷冽的笑意中卷着怒气:“尔等放肆!谁人不知,我大燕的女子向来不外嫁,而南蛊国历来为我大燕的附庸国,何来脸面迎娶我燕朝的嫡公主?”
晏蔓兮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可谓是将南蛊国诋毁得一无是处,坐在她身旁的施之宜不禁替她捏把汗。附庸是附庸,但燕朝的附庸不止南蛊国一个,若日后南蛊国忌恨,连同其他有反心的燕朝附庸,一并视燕朝为仇敌,即便燕朝国力鼎盛,可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毕竟蚂蚁虽小,照样有被其啃食殆尽的那天。
但那使臣却不见得恼怒之色,他嘴角勾着一抹要笑不笑的弯度,不慌不忙地端详晏蔓兮片刻,随后又佯装惊讶,面朝晏蔓兮躬身一礼:“想必这位就是公主殿下吧。方才在园内赏秋那会儿,就远远瞧见过公主的身姿,当真是英姿飒爽,气度非法,教人心中佩服。”
施之宜默默倾听,有些摸不着对方话中的深意。
而紧接着,他的话锋急转,直接道出晏蔓兮深藏不露的私情:“今日园中赏秋,不知是否是臣已老眼昏花,竟见殿下与一侍卫装扮的男子独处。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南蛊向来民风开放,臣反倒是认为是殿下真性情,正与我南蛊国的王子相配。王子性情敦厚,若得殿下这般快意不羁的女子做王后,将来共理国政的话,也算谈得上是美事一桩啊!”
此言既出,鸦雀无声,位于上座的皇后,更是脸色骤变,目光狠狠地盯向晏蔓兮。
“英华!你不是与本宫说过,一直与长安贵君同在园内赏秋么?”她堪称严厉地说道。
而其身边的皇帝,更是脸如墨色般晕染,他沉声道:“那侍卫究竟是何人?”
满座寂然,施之宜在这安静中看向晏蔓兮。她早就猜测晏蔓兮说谎了,奈何对方面容实在坦然,她揪不出尾巴。而现在,晏蔓兮拳头微攥,面色虽不像是被戳破心思的姑娘那般绯红,却也透着粉,显然是被戳穿谎言后,被人说中了心事,有些难以姿容的尴尬色。
而就在众人欲要议论纷纷时,她竟是主动离开席位,走到御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儿臣不嫁,”她看向皇帝的眼睛中透露着坚决,“儿臣早已有心悦之人,非他不嫁。”
晏蔓兮的性子一直都是直来直往,但令施之宜没想到的是,面对皇帝,她也是这般。
“英华!”皇后惊恐,眼神心虚地瞟了几眼皇帝,见其面色愈发的难看,且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怒意后,更是沉声呵斥道,“你不要以为在寿安宫几年,就可以如此肆意妄为!”
可晏蔓兮却道:“我本性如此。”
若是妃子所出的公主,闹着一出也就罢了,但晏蔓兮作为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到底还是教人沉吟不决的。楼台上一时哑然,众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出鲜闻的皇家闹剧上。
而施之宜将这一切尽收眼中,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悄然踊跃到她的脑海中。
她看向漠然注视着这一切的贵妃,迟疑片刻,在其转头与之对视后,蹙了蹙眉头。贵妃就好像是提前料到她的想法,对她摇摇头,几乎不可察,眼神中满是忧心忡忡。
既然心意已决,她带着赌意,在贵妃震惊的目光中,从容起身,款步来到御前。
她跪在晏蔓兮的身侧,抬头目视皇帝:“陛下,南蛊国的国王所求的,不过是公主,英华公主金枝玉叶,且又有心仪之人,若是强行拆散他们,传出去,恐怕有伤和气。”
施之宜的声音,在这无声的寂然中,格外的清晰,几乎每个字,都教人听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