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园乃历来皇家赏秋之地,每逢秋日,风景如画。此处静谧,常见鸟群在此栖息。
园内奇树繁茂,园门两侧桂香四溢,竹影斑驳,一条鹅卵铺就的长径蜿蜒向前,径旁奇形百态的石子各式各样,时常发现几簇野菊从中冒出头来,又被落下来的枫叶打了下去。
既是秋园,自是少不了枫树,此时枫叶已红,偶有经风吹还会簌簌掉落,皆数掩盖了不远处潺潺溪水的响声,而这溪水上架着桥,穿过这架石桥,一转,就能看见园中主楼。
此时东方红日已慢慢升起,其光烜赫,耀得簪翠楼楼身发亮,好似金子造成,每个飞挑而起的檐角,就如同那昂首的凤凰,铜铃声响,清脆如鸟鸣,俨然是一副吉祥的好派头。
楼身两侧的台子上皆已备宴,男左女右,帝后以及各宫妃嫔,皆入座主楼。
施之宜早在过桥后,就同晏蔓兮悄然离队了。晏蔓兮非说她瞧见只样貌怪异的鸟,要去探究一二,然而自入园后,主仆分开,施之宜怎能放任公主孤身前往,只能无奈跟随。
可不知这位公主究竟看见什么,脚底跟揩油似的,瞬间就跑没了影,害得施之宜倒是真成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行走在着清幽之地,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最终绕到了簪翠楼上。
楼内环境清静,幽房众多,施之宜随意推开一扇,入目的便是左书籍,右兵器,中间设着一张长案,上面摆放着一架古琴,朦胧的暖光透过窗纸,映着它,它静静躺在光晕里。
施之宜踏入光中,凭窗而望。不愧是主楼,虽不是最顶层,却依旧能将整个秋日园收入眼底,那些蜿蜒的小径,游走的溪水,蛇形的游廊,都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簪翠楼。
稍远处,明明灭灭的树影间,能发现几处亭台,隐约能听见很是新鲜的丝竹声。
但这声音很是空灵,以至于附近的说话声若是混杂其中,在临窗处,便听得一清二楚。
施之宜惊觉旁边的幽房内有交谈声,声音甚是耳熟。她压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步到那声音来源处,见房门紧闭,于是绕到另侧,恰好挨着一扇窗,内里的声音便更清晰了些。
低语声持续传来,她竖着耳朵细听,随即皱眉,里面的人竟是皇帝和她的母亲,贵妃。
“此番赏秋,南蛊国使臣携其王子前来我朝,名为赏景,实为求亲。”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温存,像多虑的丈夫与妻子交谈,“他们虽仍是我大燕朝的附庸,但近些年来不容小觑。依我的想法,是让宜儿过去,等她做了王后,自有娘家撑腰。”
他话音方落,贵妃便厉拒道:“我定不会答应!边关熄火才堪堪几年而已,多少将士因守国土而亡,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宜儿若去那儿南蛮之地,即便是做了王后,看似享尽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日后的福祸压根难以保证。我绝对不会让宜儿踏入这样的地方。”
房内无声片刻,施之宜躲在外头,心情复杂。
而再开口,皇帝的声音已带着些许沉闷:“公主之中,适龄者寥寥无几。蔓儿虽与宜儿年纪相仿,可到底性情不妥,何况她又是皇后所出,满朝文武必定以其身份贵重说——”
还未等皇帝说完,一声冷笑骤然打断他,贵妃言语中透露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是满朝文武不愿,还是你的意思?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自己的亲骨头,毕竟宜儿非你血脉,她是死是活你也不在意。要说适龄,宜儿年纪尚小,不宜议亲,我只想把她给留在身边陪伴。”
“放肆!”皇帝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不再似方才那般,听着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与你好生商谈,已是顾念你我情分,我若让你的好女儿嫁,她岂敢抗旨,你又敢抗旨?”
“我的好女儿?呵呵,你还真是没把她当自己人。”贵妃笑了笑,随即安静的房内传来窸窣的脚步与衣裙摩擦的声响,她凄凄地颤道,“陛下既执意如此,臣妾无话可说。可臣妾身为人母,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踏入虎穴,为免日夜心痛,臣妾……先行离去。”
紧接着,脚步声愈发响亮。施之宜一怔,欲要破门,但男子的惊呼压制住了那份躁动。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幽静的房间内,破碎压抑的哭声,如淅淅沥沥的雨水,断断续续地渗出。
贵妃含糊不清地说着:“陛下,臣妾不知南蛊国,是如何有这样的底气,来求娶我大燕朝的公主的,也不知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是朝廷的威严怎么能靠女子维系,女子的终身,怎能为这种事情生生葬送?那岂非显得将士无能,他们的命,岂非是白白地没了?”
除去贵妃的哭泣声,幽房内恍如无人般寂静,施之宜默默立在外头,感受着那哭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仿若置身于泥潭,站的时间越久,腿就越软,她越是下沉得厉害。
心头憋着一口呼不出去的气,趁着皇帝专注于贵妃,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来到充斥着女眷欢声笑语的右翼台上,施之宜心头的躁动也被衣香抚去大半,她放慢步子,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谁知还未等她坐稳,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宛如疾风而至。
晏蔓兮从眼前拎起串葡萄,摘了一个,仰着脸丢进嘴里,末了眼一斜,边咀嚼,边仔细打量着身侧人,而后露出了甚是疑惑的神情:“瞧你这般愁郁,可是寻不着我,恼了?”
心中还在揣摩方才事情的施之宜,她一听这话,登时面容一僵,若非晏蔓兮提及,她早就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哪儿能再捡起来,给自己堵心口窝窝呢。
她笑了笑,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摇摇头:“不是。不过你去哪儿了,可让我好找。”
“当然是去追鸟了。”晏蔓兮收回眼神,把手里的葡萄放回果盘里,爽快地拍了拍手。
这话说得自然,且行为上也教人挑不出毛病,但与晏蔓兮相处的这段日子,虽谈不上对其了如指掌,但了解多少还是有的,施之宜一眼就猜出,对方并非真捉鸟,她瞒了什么。
不过她心中了然,却无心追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终结了这个还能继续的话题。
既然她能看透晏蔓兮,晏蔓兮自然也能看透她。显然,晏蔓兮也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儿。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晏蔓兮凑近些,略带好奇地问道:“为何这样,身子不爽利?”
施之宜再次摇摇头:“就是觉得有些嘈乱罢了,无碍。”
这种话说出来偏偏小孩儿,孩子都不信,何况察言观色能力极强的晏蔓兮,她斩钉截铁地表示不信,硬是说她心中定是有事,甚至压低声音,猜测是否是皇后给了她难堪,毕竟今日在坤宁宫,贵妃之事属实让人心中不虞,既给不了贵妃颜色瞧,小小贵君却不难办。
晏蔓兮越想越觉得可能,当即柳眉挑得老高,欲要起身:“我去找母后寻理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