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闻远远地靠在路灯杆上,凝望公交车站台站着的一道人影。
坐晚班公交的人并不多,寥寥几人而已,虞昔周在台阶前面站了一会儿就蹲下了,缩成小小的一团。
徐昭闻放晚自习后故技重施,又提前几分钟去了虞昔周教室门口,随着人流跟她出了校门,又一路跟到公交车站台。
就像跟踪一只小猫。徐昭闻脑子里突然冒出画面来,跟踪一只离家很远的路上偶然遇到的小猫,长得过于可爱,一下子就抓住他的眼睛,于是忍不住跟着她,观察她每天的溜溜哒哒。
虞昔周好像总是很困,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对周围环境也很不敏感,但遇到熟人跟她打招呼,跟她说话,她又会突然亮起眼睛来,挂着可爱的笑容,眼神专注地看着跟她说话的人。
徐昭闻想,如果自己跟她说话,她也会那样看着她吗?
但他并不打算上前跟虞昔周认识。太没意义。跟踪一只小猫的生活非常有趣,但要跟小猫做朋友甚至是领回家,就要承担太多的责任,付出太多的代价。
虞昔周上车之后,徐昭闻压低了帽檐从她身旁经过,在她身后也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虞昔周有时低头看手里随身的单词本,但大部分时候,会侧着脸,凝视窗外的夜景。
徐昭闻能看出她不很开心。学习压力太大吗?想想也是,光是强制在那么拥挤的教室坐三四个小时,是个人都够呛。教学楼的墙上还贴着前一百前两百的学生成绩和名字,到处都是类似“不要假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这样的智障标语。
跟宸华完全是两个世界。楼嘉宁他们能在四十九中玩得开心,对这样的环境毫不在意,那是因为他们只需旁观这种枯燥和压抑,甚至当做某种新奇的规则怪谈来取笑,然而对真的身处其中的人,这想必是一个无法逃离的恐怖游戏吧。
但是虞昔周还是很可爱。她从高一七班那堆挤着书桌、课本、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杂物的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小狸花猫,头发都乱了好多,神情也很茫然。徐昭闻扫了一眼就又看向别处,同时低下头来按住帽檐,不想被她发现。
虽然有时候也想撸一撸,但徐昭闻目前觉得这样看着她就很好,他想看看虞昔周还能露出什么可爱的表情,做出什么可爱的事情来。
其实她做什么徐昭闻都挺愿意看着的。他无声叹口气,注视着她望着窗外的侧脸。
没有焦点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像沁着一层水汽般,形状很漂亮,似乎很忧郁,但是只要看着人,就一下子显得无比鲜活,灵动,徐昭闻简直挪不开眼。
他想,下次来要带个相机。又想,还有下次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公交车里很安静,街道上的各色灯光映进来,好像被过滤了一道,在空气里变得柔和,以至于缱绻。徐昭闻看着虞昔周在某一站下了车。没有多犹豫便又跟了上去。
虞昔周回家磨磨蹭蹭的,虽然她经常告诉自己不要浪费时间,赶紧回去睡觉,学习。但是这段安静的路程让她身心放松很多,从小巷里进来,一路没什么人。她有时走着走着,举高一只手,拂过某根弯垂的树枝顶端的树叶,脚步远去好久,那根细枝还在微微晃动。
有时又停在几处经常碰到流浪猫的地方,一边小声叫着“咪咪”一边攀上爬下地四处寻找。找不到就小声嘟囔几句“坏咪”,一边郁郁不平地继续往前走。她今天还特意多买几根火腿肠呢。
一直到了单元楼门口,徐昭闻站在不远处,看到缓步台窗从一楼亮到四楼,然后响起“砰”的一声关门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
徐昭闻知道四十九中放暑假了。其实宸华再过一周final,也要放假了,但徐昭闻的日程丝毫没有放松。下学期他就升高三了,徐昭泽徐昭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面之前,他本打算申请国外的大学。但他已经感受到一种可以触及的危险,那就是之后的人生都要被这两人豺狗般的追随在后,形影相随,甚至要与他并肩同行。
一想到这点他就喘不上气来,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恐慌。总之非常糟糕。频繁地失眠,徐昭闻越想做好该做的事情,好像反而越是适得其反。
那天晚上,公司在香港的业务板块的上市流程终于走完,徐敬文请了几个相熟的老朋友和关系密切的业务伙伴在徐家别墅摆了一桌,把孩子们也叫来了。
其中也包括楼嘉宁的父亲楼志桓。楼嘉宁一向是个没心眼的,一上来就压着声音问徐昭闻:“你爸啥意思啊?怎么把那俩也叫来了?”
徐昭泽徐昭云坐在角落,在楼嘉宁他们三人斜对面。徐昭济则是刚跟另外几个孩子打完招呼,徐昭闻看起来不太有精神,但也问了好。他只淡淡回应道:“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母父长辈要这么做。这种场合,意思是徐昭泽他们俩也是徐家名正言顺的儿子女儿吗?
这一切难道是为了挑选出更优秀的继承人吗?太好笑了。徐昭闻心里一直燃着冷冷的怒火,他的感受就一文不值吗?他的想法就完全不重要是吗?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直到楼嘉宁碰了一下他的隔壁,他才听到徐敬文带着严厉与讥讽意味的声音:“……现在真把自己当太子爷了是吧,要人千呼万唤才肯答应一声?”
徐昭闻没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过去,那股怒火猛地窜高,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压住。
“我问你话呢!你看看人家小洲,这次期末拿了那么高的分数,你自己天天在干什么?在混什么日子?”徐敬文又“哼”一声,“我还打算让你明年申完大学就进公司适应适应,到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