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着实不好。一天夜里下起雨来，次日清晨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玻璃窗上蜿蜒着雨滴的轨迹，小雨仍在淅淅沥沥，全无放晴的迹象。

虞昔周看了这番景色很是烦躁，心特别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只能尽量找点事做，或者只是睡觉。更没办法思考复杂的问题，做决定之类。只想活着。

今夜她要去参加跟徐昭闻约定好的晚会。早上吃完饭，她抓着馒头受伤的爪子愣愣地看了好久，最后拿出手机，给那天加上联系方式的，徐老爷子的助理发了好几条消息。

昏昏沉沉睡到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好多徐昭闻给她发的消息。问她吃饭没有，想好去哪里玩了吗，裙子和泳衣挑好了吗，自己中午吃的红烧排骨，在睡觉吗。虞昔周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那些消息不知多久，才慢慢起身，为晚上的出席做准备。

晚上六点，天渐渐黑下来，雨一直未停，虞昔周下到地下停车库，徐昭闻在那里等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鱼骨抹胸，除了胸部和骨架部分，其他地方是手工缝制白纱加亮片，底下连接同色珍珠白的缎面长裙，曲线窈窕。脚踩银色细高跟，还戴了相配的手镯和戒指，如瀑的长发细细卷成大波浪，清灵高贵。徐昭闻下了车去接她，隔着好远就伸出手来：“今天太美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感觉我都配不上你了。”

你怎会配不上我？虞昔周勉强微笑着，被他牵着上了车。

两人一起坐在后座，徐昭闻一如既往面容俊朗，气质矜贵，穿一身纯黑礼服，领口别着羽毛形状般亮闪闪的领针，手上一块百达翡丽，头发做了三七分，还稍微烫了一下。前两天虞昔周给他发了挑好的礼裙，他就也挑了个相配的领针，下午工作结束又去了一趟沙龙做了个发型。

简直帅得令人发指。虞昔周专注盯着他，出院以后，他脸颊清瘦不少，却更显轮廓凌厉，骨相立体到无以复加。她抿了抿唇，说道：“你今天真好看。”

徐昭闻勾起唇角含着笑看她：“那你喜欢吗？”

又是这样问。虞昔周凑过去亲一下他眼角，“特别特别喜欢。”

她的喜欢也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虞昔周恍然若觉，自己对徐昭闻，也许一直都是极强的生理性喜欢。否则第一次见面，她防备心这么强的人，怎么能放松警惕，与他同床共枕呢？

虞昔周呆呆地看着徐昭闻与自己十指交握的手，他的手也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比她的手大很多。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就很喜欢牵着她。

他一反前阵子工作缠身的样子，今天好像很闲，车上一直跟虞昔周说话：“……夏威夷或者加州的海滩，现在去很热，但也都很美。”

虞昔周只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我不会游泳。”

徐昭闻浅笑：“我肯定把你教会了再带你下水。”又问，“想学冲浪吗？包教包会。”

虞昔周眼睛里盈着一汪清水般，目光柔和看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太厉害了。”

徐昭闻只是笑：“教你这么多，没有报酬吗？”凑近她，两人都可听到对方呼吸的距离，虞昔周只是仔细看着他眼睛，上前轻轻吻他眼睫，似有似无的。

徐昭闻以为她是怕弄掉了唇釉才不愿跟他接吻，伸手把她直接抱到腿上，亲她的锁骨。

前面一直降着隔板，驾驶座的助理倒也看不见什么。虞昔周手攀上徐昭闻的肩背，又移到他脖颈，摸着他后脑扎手的碎发。徐昭闻亲完颇有些呼吸不稳，脸埋在她颈窝，唇贴着虞昔周那处的细腻雪肤。

又说：“……我想过两天给你好好做顿饭，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吃糖醋排骨了？我们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和零食好不好？”

虞昔周不知怎的鼻酸起来，轻声“嗯”了一下。

其实他一直都不是话多的人。哪怕跟朋友在一起，也没有太多话好讲。在虞昔周面前，话却一直不少，但她细想种种他的肢体动作，才更是显露对她难以自抑般的喜爱。

既然都喜欢，为什么要分开？虞昔周揽住徐昭闻脖颈，靠了上去。因为她心里完全是一片烂沼泽。她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也一直维持着随性洒脱的性格表象，其实她从前是个完全不同的人，其实她内心阴暗不堪，消极枯槁。

她的情绪自己都无法掌控，对事情的感受瞬息万变，各种创伤反应就像埋在水底的定时炸弹，她根本没有信心一直让他开心幸福。她每一次崩溃，他都极有耐心。这对他，也太不公平。

虞昔周讨厌自己，也希望徐昭闻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他有爱他的家人，健康的家庭，优渥的生活，凭什么要跟她牵扯一辈子呢？喜欢这东西，没有什么比它更容易消失，说变就变。

也许以后分开久了，她也就不喜欢徐昭闻了。这种喜欢跟曾经的创伤不同，它脆弱易逝。虞昔周很难真的牢牢抓住这些感受。身若浮萍，漂在自出生起过去的一切化成的水域，这些感受像偶尔的季风，刮过之后，水面依旧。

华堂明亮，宴厅堂皇，虞昔周又一次挽着徐昭闻的手臂，脸上挂着清浅淡然的笑容，穿梭在衣着华贵光鲜的人群中间。没看见楼嘉宁，倒是见到了徐昭济。他与虞昔周对视一眼，没有靠近，几秒之后，转身便走。

这些人她几乎全都不认识。令虞昔周惊讶且意外的是，徐昭闻竟主动介绍，身边是他女朋友。那次在年终酒会上，他未曾这样做过，不过是对方这么称呼虞昔周时他并未纠正，且别人询问时只含笑不语。

虞昔周一时心绪起伏，不知道徐昭闻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越来越认真了吗？想想也是，车祸醒来没多久，他便急着确认虞昔周不会离开，要她一遍又一遍重复永远也不分开。

真能永远不分开吗？虞昔周心底苦笑，在这种场合，尚有一些人听到徐昭闻的介绍后对她流露出怀疑轻视的神色，在他的家里，他的家人亲友又会怎么看待她呢？

徐昭闻能面不改色地向所有人介绍她，虞昔周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自处。没过一会儿，她跟徐昭闻说想出去透透气，让他不用管她，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虞昔周慢慢踱到大厅后的一个小露台，花槽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艳，有明橙色也有奶油色，还有火焰般的金色，却大部分被接连的雨水打焉不少，湿答答的浑身沾满水珠。

虞昔周在一旁的金属扶手椅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高跟鞋踏地的一声脆响，身边出现一位袅袅婷婷的穿着红色礼服裙的女孩。她五官秀丽，脸上挂着温柔浅笑，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慢慢走了过来。

虞昔周看着她，她毫无被打量的不自在，背靠花台，柔声开口：“听说你是徐昭闻的女朋友？”

虞昔周不知怎么回答，又听她说：“那太巧了，我是徐昭闻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