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池和赵德的死,我们一定要让她们血债血偿!想不到,那两个中原人竟如此恶毒。我们与她们无冤无仇,杨道长又是如此礼遇她们,她们却与巫女一起降灾于文溪镇……
杨道长一直不与我们说,我们还不知晓。中原朝廷派来的使者,襄皇老儿,既然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就让他们瞧瞧厉害!”
“什么意思?那两个人是中原朝廷派来的?”阿罗蔓身后的人们闻讯躁动。
“正是如此。”阿罗蔓道,“所以,她们才以行使密令之身份,骗过了杨道长。她们来时向杨道长许诺,此次前来探查,是为了调查民情。她们还带来中原的御医,已经赶在路上。结果,却是如此。”
“我们要杀了这些巫女,和助纣为虐的中原人!襄王室如此奸恶,残害我们的先祖,将我们流放,现在,还杀死了我未曾谋面的孙子,掳走了我家的儿媳。我们早就与他们不共戴天!”人群中,方白芷的公公爆发怒声。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大家!”杨逸之坐在厅中席上,断掉右手的手腕已被扎裹好。
“最后转过身,看看我们正遭受瘟疫折磨的同胞吧!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都是无辜而善良的人。却因为巫女的无端仇恨,因为襄王室的昏庸与坐视不理,而承受本不应属于他们的灾祸。
现在,我们在圣战之前,向他们告别。我们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巫女和中原王朝实施复仇。为了我们的同伴,也为了我们西南族群的存续绵延!”
“杀女巫!”
“夺灵草!”
人群高亢的吼声响彻罗拂观,仇恨与愤怒如火一般烧满夜空。
殿上探听的黑猫炸毛弓身。它张开四肢,再一次以脱弦箭般的姿态将自己射进夜空。
它越过房梁,越过小巷,跑回山中洞穴前,用前爪刨土,喵呜嚎叫传递危险。
巫女俯下身抚了抚它脊背,它便跳到洞顶,随手持兵刃的巫女一起严阵以待。
“直玛,这百灵草,到底还需要她多少血?”
程柔正在方白芷的搀扶下,向百灵草的根部滴血。划开的动脉已经凝血,她示意方白芷帮她再来一次。
程柔现在动不了。饲蛊到最后,她因为疲累而昏睡过去,醒来时浑身软倒。那时直玛捉起她的手臂,她的手腕便垂下,扶住肩膀,腰便向后驼下去。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像一根面条,煮熟的那种。
所幸嘴还能动。她开口告诉了众人这个精巧的比喻。她们本来围在她身侧把脉、扎针,表情紧绷。一听完她如此说,竟然哭了。她那软弱得像面条一样的手指,没法抬起为她们擦去眼泪。
“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康复的。好端端地进了我们巫医的洞穴,出去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要说我们造傀儡都造得这么失败。哼。”
直玛丢下这句话后,就蹲在坩锅旁,一边搅拌锅里,一边向着旁边的陈羽生叮嘱。
方白芷将程柔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腕,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别怕。”程柔道,“你不是连孩子都敢生吗?这不过是一点血,跟那差得很远。”
“这不一样,这怎么一样。”方白芷摇头道,“程女侠,你真的很勇敢。可我没有见过这些事。我……”
“白芷,我并没有特别的勇敢。”程柔道,“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舞刀弄剑,对于战争带来的伤痛保持相对平静的态度。这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平常。
在我心里,勇敢的人是你。你因为爱你的孩子而孕育他,又因为不忍赋予他残缺的生命,而对抗了那种被伪装为世俗母爱的愚昧的道德要求,承受与他分离的痛苦。这种勇气并不逊于任何一个战士。
现在,你不过是怀着这颗战士的心灵换了一个战场。我们已经是战友了。所以,请你以你的勇气帮助我。”
程柔的声音平缓温和。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方白芷感到心底升起一股疼痛和坚定。锋利的刃,锋利的心,也许她早就与她们共有了。
她道:“好。”
锅中药浆被熬成了黏浆,极浓稠。直玛将它们倒入了两个瓦罐晾凉。
做完这一切后,她道:“程柔的武功,我认为可以恢复。她的经脉没有断,也没有受到损伤,只是经脉中没有气力流转,可能是暂时被蛊虫吞噬了。”
“你的意思是,蛊虫会把她的气力再吐出来?”陈羽生以两根木拐撑身立于一旁,道。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别的方式。但无论如何一时半会没法做到。现在程柔需要静养。在杨逸之带人攻来之前,必须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是的。”陈羽生看向腰间乐生剑,表情坚定。
“你会背叛她吗?”直玛忽盯向陈羽生,锐利目光中充满探寻。
“不会。”陈羽生道。
“上一个中原来的男人也这么说。”直玛耸肩道,“你知不知道,有人很关注你,在你们来的第一天,就向我送来讯息。你在中原的身份很不一般,对吗?”
陈羽生微微一怔。思忖后,他问道:“那人怎么说的?”
直玛从袖中滑出两张字条,两指夹住,递给陈羽生。
陈羽生接过展开,见其中一张是寻常裁窄白绢,上写着:“莫让五年前惨剧再现,小心中原男子。然杀之两输,取之则可助我女国。”
另一张则是构树皮,上写着:“罗拂观中见。届时,公子可将所携女交我处置。”
“这张是杨逸之的?”陈羽生翻看那卷树皮前后。
“对。”观察着陈羽生表情,直玛勾了勾手指。
一条极细的红色小虫从陈羽生腿上创口中滑出,在他悬空的靴子上以尾固定,探头摆动,几下后弹到一块白色的暖玉石上,钻入侧面洞孔。
直玛用火钳将那玉石夹起,放到尚存余温的炭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