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看看。”直玛道。她手捧火把,凑近程柔,看了一眼她的脸,而后用尚未受伤的一根手指去探程柔的脉搏。
“……你的体质寒得厉害,使得气血流通受阻。这种蛊虫喜热,它在你体内不太舒服,延展吃力,所以,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啊。”程柔叹道,似了然。
直玛感觉到恐惧。她想起自己种蛊的时候。在那蛊虫抵达肩膀之时,她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似被夹在石磨中反复碾压。
那时与她一同的还有另一个姐妹,因忍受不了疼痛而哭叫不止。而后那个姐妹放弃了。她说她对不起自己的族人,对不起血脉赋予自己的使命。她竟为谢罪跳下了山崖。
直玛无意因别人的不坚持而责怪。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个汉族女人,如果她要放弃,她们该怎么办……?
为了制作救治瘟疫的药材,她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灵草。如果这次不能培育,不仅仅是莫塔和那伊,整个文溪镇都将陷入危难。
难不成,她要用这个汉族男人的性命威胁她继续吗……?
“没有办法解决。我没有办法缓解你的痛苦。”
“嗯。”
“那么……你怎么想?”直玛的声音微微发抖。
“什么?”
蛊虫已经到达程柔的躯干,覆盖她半张脸。火光幽映中,那若隐若现的红色显得分外诡异。
听懂她话中顾虑,程柔道:“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放弃。”
“为什么。”直玛蹲下身,直视程柔的眼睛,语气疑惑而不可置信。“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这次程柔看清了直玛的脸。麦色的皮肤,高挺的鼻骨,秀山般弧度的弯眉和单眼皮下,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着水光。
程柔伸出手,抚了抚直玛面颊旁的耳坠。那是一条蜿蜒的银色小蛇,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尖尖的尾巴锐利似剑。
她微笑道:“你们这里的东西很漂亮。小蛇……又漂亮,又厉害。”
直玛脸颊一热,怔愣住了。
“直玛。我这样做的原因,和你当初这样做的原因一样。
“你是巫神的女儿,对吗?百灵草作为药引,与其它的药材调和使用,可解百毒。巫医母神的血脉世代绵延……她的愿意承担救民之责的女儿,会接受这种成人礼……以血饲蛊,成为百灵草的种植者。”
“可是,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你没有受过这片土地的恩惠,你与这片土地没有关联。”
程柔摇头道:“我与你们有共同的处境,共同的心情。直玛,我们有关联。
在我们中原那边,也有各种战乱。有人想要入侵我们的领土,奴役我们的人民。也先的挑女人下手。”
停顿了一会儿,程柔轻轻道:“直玛,你明白吗?如果我的行为能够证明我的善意,希望你可以相信我。还有……他。”
看向身旁的陈羽生。他方才到了自己身边,抬手触她,便露出双肘上磨花的布料,原本那闪着光泽的稠锦衣料勾出丝线,变成破烂一片。
“你怎么总在腿伤的时候,用我意料不到的方式出现?”程柔叹道。
陈羽生定定望着她,眼神钦佩而感伤。
直玛站起身,望向陈羽生方才躺的区域。那距离这里倒不近,一路爬过来,所经全是尖碎小石。
但也不过是爬几步路而已。
“这件事,等你恢复后,我们再议吧。”
洞口响起脚步,一个身着麻裙的女子手端食物和水走来,她身量纤瘦,步伐不快。
“这……这是怎么了,直玛?”麻裙女子惊讶道。面前两个人衣衫褴褛地趴着,一人忍痛一人心痛,看上去凄凄惨惨。
听出那熟悉声音,程柔问道:“……是你?”
“是你?那时候,你在罗拂观,被杨道长带着。”方白芷回忆道。
“嗯。他们道你失踪,果然是来了这里。”程柔嘴角勾笑。
“白芷。她在饲蛊。等到百灵草开花,配制灵药,你的病就能彻底痊愈。她是为我们在忍受痛苦,对她说声感谢吧。”直玛道。
“啊。”方白芷眼眶泛起红。她蹲下身,向着程柔道:“我听闻你姓程……对吗?程女侠,谢谢你。
而后她道:“你们……都太好了。那他呢?”
“他……”直玛哼道,“可能是喜欢趴着吧。”
方白芷疑惑地绕视陈羽生,看见他撑身和拖着腿的姿态,抱歉道:“你看上去站不起来?可是,前些天见你还是好的,你怎么……?”
“我陪她。”陈羽生道。他从腰间摸出竹笛,在程柔面前晃晃,道:“累不累?想不想听这个?”
“想。”程柔朝他微笑,“这样躺着吹,我就是主位了,我听得最清。”
陈羽生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想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水。可是,犹豫了一下,终是将那块丝帕放在了她手边。
程柔接过了它,覆在额上。那丝帕还带着陈羽生的体温,是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竹笛被奏响。悠扬温柔的笛音从陈羽生指间溢出,好像安眠曲。
*
“杨道长,你说吧。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跟随你,跟那些巫女拼到底!”罗拂观,庭室中,火把映照通明,人声沸腾。
“是的,我们跟随你!”阿罗蔓头裹白布,身披白麻。他眼眶通红,抽刀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