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百里恭先一步伸手按住人的肩,将人拦下。
“这孙子是怎样?莫名其妙想通了?”旃焕怒。
怎好叫孙子?
千年前的人,按辈分怎么样也得算是祖宗。
百里恭也不跟他分辩这个,只掌上用力,将人按在原地。
“且兰王能成为千年传奇,当然不会只是因为那一身神力。他迟早会想明白的,眼前人,梦中人,哪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明白了,便由着他了么?”旃焕问。天下哪有那种道理?
“当然不是。”百里恭道,“但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你一个千年后的外人,掺和什么?”
因着肩上按着他的手掌的温度,旃焕一直没有挣开,甚至还认真地想了想他的问题,认真地答:“路见不平。不可以吗?”
百里恭失笑,摇头。
又转回头看着底下廊上的两个人,渐渐敛了笑容,叹息,道:“早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了。不用你再出手。”
真的已经无可挽回了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和声音都放都很轻柔的缘故。
也许是因为今夜满月的月光。
难得地,小石匠的蓝眼睛居然再次看进了且兰王的眼里。
喜欢他吗?
且兰王当然是知道答案的。
不受他印结控制的时候,小石匠说话会结巴,甚至可能会说得不大清楚。
但小石匠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却是明明白白的。
甚至,其实,小石匠也是有跟他说得很明白的。
他用还不太流利的且兰语找他要一块石头。
他磕磕巴巴地,跟他解释,南黎的月升之会。
和月升之礼。
他向他要那个印结。
他送他一朵又一朵的皓白玉莲。
他说得多明白呀!
就好像现在,小石匠看着他,笑着说:
“喜欢的。”
可这个笑,不对。
这个目光不对。
且兰王是知道小石匠的喜欢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一向安静的阿傻,看着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里是有着炙热的光焰的。
真挚而热烈的喜欢。
当看着那些石雕的时候。
当看着曾经的他的时候。
而此时这双蓝眼睛看着他,已经再不见那道光焰。
“还喜欢么?”且兰王没忍住,问。
“喜欢的。”小石匠一点不停顿地,回。
且兰王一下子心沉到底。
这就跟方才的皓白玉莲一模一样,问的话就是“喜欢的”。但要问他再做一朵的话,他就回答“不了,谢谢”。
于是且兰王不敢问了。
但经过这么一段谈话,小石匠仿佛终于对他又亲近了些,居然主动开口了:“王上,我能,带走,石狆么?”
沉默半晌。
且兰王声色不动地问:“你要去哪儿?”
小石匠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满月,回答,说:“月神,照耀之所。王上,我想回,南黎。”
“我若是不让你走呢?”且兰王仍旧声色不动,问。
小石匠垂下头,不说话了。
月光下,他的侧影固执而沉默。
且兰王善战。并非全靠武力,也善谋略。
他若没有权术手段,也做不了一国之君。
然而此刻他忽然发现,他所善使的所有那些尔虞我诈权谋术数,其实于眼前这个人身上毫无用处。
这个人简单得很。
石头一样,简单而固执。
他说不让他走,他也不会跟他据理力争。
他甚至很可能都不会自己想办法逃跑。
他不会反抗他。
但他会给自己打造一个石头盒子,躲在那盒子里。
他可能会永远躲在那盒子里,即使窒息而死也绝不会再从里面探出头来。
且兰王看着他,忽然开口,道:“好。我让你回南黎。”
这回,小石匠的笑总算有了真正欢喜的样子。
有了过去那种欢笑的影子。
“除了石狆,你还有什么想带的?”且兰王问。
小石匠目光闪烁了一下。
“玉人不行。”
小石匠又轻轻笑了一下。“它……王上是,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