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儿似懂非懂，但看到苏璃眼中那决绝而明亮的光芒，他用力点了点头：“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保护你和妹妹！”

巧姐儿也凑过来，依赖地抱住苏璃的腿。

苏璃搂紧两个孩子，心中那疯狂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留下是死路一条，出海尚有一线生机。她必须搏一把！

但如何搏？直接去找“福海号”的郑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或许，可以从那个“锦记”入手？账本上那个代号，究竟是人名，还是商号名？

还有，必须尽快解决刀疤脸的麻烦。

她将今日省下的两枚铜钱，连同之前攒下的十几枚，仔细数了数。这点钱，连贿赂刀疤脸手下的小喽啰都不够。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更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海船核心人物的“敲门砖”。

目光落在陈寡妇给的那块画着缠枝莲纹的粗布和精细麻线上。福海号……郑老大……讲究吉利……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型。或许，她的“手艺”，不仅仅是谋生工具，还能成为撬动命运的杠杆。

第二天，苏璃比往常更早来到工棚。她没有立刻开始修补渔网，而是向陈寡妇借了炭笔和一把更细的骨针。她将那块靛蓝粗布上的缠枝莲花纹仔细拓画下来，然后拆解、重组，结合前世见过的更繁复精美的吉祥图案，又融入了一些水波纹、云纹的元素，在破渔网的边缘，用那精细的麻线，开始进行一种近乎刺绣的修补。

这不是简单的缝补，而是在破损处，用同色系的麻线，织补出与原有网眼几乎无异的纹路，同时，在关键节点，巧妙地嵌入她设计的、象征着“一帆风顺”、“鱼虾满舱”的简化吉祥纹样。这需要极高的耐心、眼力和技巧。

整整一个上午，苏璃都沉浸其中，手指被细针扎破了好几次，眼睛也酸涩不已，但她浑然不觉。当最后一针完成，她将修补好的渔网展开在陈寡妇面前时，连这个一向刻板冷漠的妇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破洞处几乎天衣无缝，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修补的痕迹。而那些巧妙融入的吉祥纹样，不仅不显突兀，反而让这张原本破旧的渔网平添了几分古朴雅致的意趣，尤其是那水波纹和简化的小帆船图案，更是贴合船家的心思。

“这……”陈寡妇拿起渔网，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家传的，以前在绣坊帮过工。”苏璃含糊道，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大娘，您看这活儿……福海号的船老大能满意吗？”

陈寡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道：“你等着。”她拿着渔网，快步走出了工棚。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寡妇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一身精悍肌肉的中年汉子。那汉子面色黝黑，一脸络腮胡子，眼神锐利如鹰，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深刻的疤痕，凭空添了几分凶悍之气。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苏璃修补好的那张渔网。

工棚里的妇孺们见到这汉子，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噤若寒蝉。连陈寡妇都显得恭敬了几分。

那汉子——显然就是众人口中的“福海号”船老大郑老大——将渔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尤其在那些吉祥纹样上停留许久，最后，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苏璃身上。

“这网，是你补的？”郑老大的声音粗嘎，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沙哑。

“是。”苏璃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应道，心里却绷紧了弦。

郑老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手艺不错，心思也巧。听说，你是北边逃难来的？带着两个孩子？”

苏璃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已经调查过自己，坦然点头：“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到南边讨条活路。”

“讨活路？”郑老大嗤笑一声，将渔网扔还给陈寡妇，“光靠补网，在这三河咀，可讨不到什么好活路。尤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又惹上了疤脸熊那帮杂碎。”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些地头蛇的眼睛。

郑老大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苏璃，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了停：“不过嘛……老子最近手头紧，疤脸熊那王八蛋逼债逼得紧。船上缺个能缝补浆洗、还能整点吉利玩意儿的勤快人。你，敢不敢跟老子的船出海？”

出海！苏璃心中剧震，她正苦思如何搭上线，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送到面前！但郑老大眼中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她立刻明白，这绝非单纯的雇佣。

“郑老大厚爱。”苏璃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思绪，“只是民妇带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恐怕经不起海上风浪，反而给老大添麻烦。”

“麻烦？”郑老大哼了一声，“老子不怕麻烦，就怕没用的废物。你那两个孩子，甲板上跑跑腿、递递东西总行吧？老子船上不养闲人。至于海上风浪……”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鱼腥和烟草混合的浓重气味，“留在三河咀，疤脸熊明天就能把你娘仨卖到窑子里去！跟老子走，至少有条活路，到了地头，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赤裸裸的威胁与诱惑。苏璃知道，她没有选择。留下，必死无疑；上船，九死一生，却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而且，郑老大急需用钱摆脱“疤脸熊”，或许……这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她抬起头，直视郑老大：“郑老大既然开口，民妇不敢不从。只是，船资几何？到了地头，又如何安置我们娘仨？”

郑老大见她如此镇定，眼中讶色一闪，随即伸出三根手指：“船资嘛，算你们三个人的伙食和舱位，到了地头，给老子干满三年活来抵！至于安置……”他嘿嘿一笑，“到了满剌加，自然有你们落脚的地方，是去给香料园做苦工，还是去伺候红毛鬼，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满剌加！果然是南洋！苏璃心中既惊且忧。那确是天涯海角，但也意味着彻底远离中原，远离追捕。

三年苦役，前途未卜……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苏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们跟郑老大走。只是，启程之前，还请郑老大能帮忙……挡一挡疤脸熊那边的麻烦。”

郑老大似乎对她的爽快有些意外，打量她几眼，大手一挥：“小事！疤脸熊那孙子，欠老子人情！明天你就搬到码头‘福海号’旁边那排窝棚去，那是老子的地盘，看哪个王八羔子敢动你！”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

陈寡妇走过来，将几张粗糙的饼子和一小块咸鱼塞到苏璃手里，低声道：“郑老大这人，手狠，但说话算数。跟着他，是条路，也是跳火坑。你好自为之。”语气中竟难得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苏璃接过食物，深深看了陈寡妇一眼：“多谢陈大娘这些日子的照拂。”

离开工棚，苏璃脚步虚浮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福海号”那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桅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她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一条通往茫茫大海、吉凶莫测的出路。怀中，那本账册和玉佩似乎微微发烫。南洋……满剌加……“锦记”……王熙凤的暗线……这一切，是否会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产生新的交集？

而明天，刀疤脸那边，又将是一场怎样的风波？